李信荣蹲下来,挨个揉乱头发,问。
“最近乖不乖?听不听妈妈话?爷爷奶奶讲道理听不听?”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响,李建业扛着锄头进了门,嗓门洪亮。
“哈哈哈!明珠,快打酒!今儿我要好好喝两盅!”
纪明珠一听,没半点意外,只当他是听说儿子回了,高兴得嘴瓢。
“那必须的!父子俩好好碰一杯!”
李建业一听这话,脚下一顿,连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忘了放下。
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似的,眼睛瞪得溜圆。
“啥?华平……他真回来了?”
纪明珠眨眨眼,一脸纳闷。
“你不是早知道了?那你还乐成这样干啥?”
她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人刚进院门不到五分钟,你就在这儿装傻?”
李信荣刚跟孙子孙女聊完作业。
一听见外头有动静,就跑出来了。
父子俩一照面,差点没抱一块儿,好半天才挨着坐下。
李华平低头看着父亲的手。
“这可是天大的喜讯!功劳一大半得记在春妹和姜云斓头上。”
李建业抬高了声音,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话音未落就见王春妹端着果盘从帘子后探出头来。
王春妹正低头剥橘子呢,猛一听自己名字。
手一抖,抬眼直愣愣瞅着李建业。
“啊?还有我和云斓的事?”
“对!”
李建业咧嘴一笑。
“测序仪换来的那台机床,研究所连夜拆解、复盘,现在咱们厂自己就能造一模一样的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图纸都标好了公差范围,连三号轴承座的热处理参数都抄下来了。”
“哎哟。太棒啦!”
王春妹一拍大腿,连橘子瓣都顾不上吃了。
以前国家底子薄,人家西方甩手不要的老款机床,拉过来都能让咱们干瞪眼。
调试员蹲在设备前两天两夜,硬是找不到主轴箱漏油的真正原因。
最后发现是铸件内部有个拇指大的气孔,根本没法补。
可这次换回来的压根不是快进废品站的货,是实打实还在主力服役的设备!
能仿出来?
那可不是小事。
等于咱自己也能拧出高精度零件了!
而他们这儿,从立项到下线只用了八十九天,提前四天交付。
但既然成了,那就甭瞎琢磨。
好事落进自家筐里,还挑啥?
样机通过验收那天,全体成员在车间门口拍了合影。
照片洗出来后贴在公告栏,底下签名密密麻麻。
当晚食堂加菜三道,啤酒管够,李建业亲自给每人倒了一杯。
大家举杯时没人说话,只是碰杯声清脆响了七次。
一家人脸上全是笑,连小孙女啃苹果都咔嚓咔嚓嚼得更响了。
孩子把果核攥在手心里,踮脚凑到爷爷耳边说。
“爷爷,明天我还来。”
纪明珠给她擦嘴角的果汁。
李信荣趁热打铁,把藏了好久的话掏了出来。
“要不……咱跟春妹,再办回喜酒?”
李建业和纪明珠同时抬头,异口同声。
“啊?”
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儿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可这孩子……
纪明珠每年清明都去城西公墓扫墓,扫的却是空白碑位。
“办!必须办!”
纪明珠立马接话,声音清亮又带劲。
“你不提,我和你爸也正合计这事呢!你小时候我们没守着,结婚没喝你一杯酒,连孙子出生那会儿都没赶回来。你说心里不空落?你们肯补这一场,我们偷着乐还来不及呢!”
话说得实在,没有半句虚的,更没一句埋怨。
王春妹鼻子一酸,差点掉泪,赶紧低头假装擦桌子。
而坐在她身边的李信荣,眼眶早就红透了。
“爸,妈……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把他宠着长大的心,一点没减,全都转给了他媳妇儿。”
“哎哟喂,你这孩子咋还跟自家人客气上了?”
纪明珠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戳了下他脑门。
她顺手把桌上剥好的橘子瓣往李信荣手里塞了一瓣,又转头对王春妹说。
“你也吃,别光顾着忙。”
没过多久,李梅珍就牵着俩闺女进门了。
托儿所老师认识她,常夸孩子懂事,吃饭不挑,午睡不哭闹。
屋里热热闹闹的,锅碗瓢盆响着,笑声也不断。
同一时刻,牛荷花正缩在灶台边烧火煮饭,手抖得差点把勺子掉进锅里。
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她佝偻着背,额头抵在灶沿上,不敢抬头看。
锅里的水刚冒小泡,她就伸手去搅,动作僵硬,勺子刮着锅底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门口蹲着方丽丽,怀里搂着个娃,嘴里嗑着瓜子。
“咔嚓”一声脆响接着一声。
“麻溜儿的!再慢点,我闺女该饿成纸片人啦!”
她猛地把瓜子壳啐到地上。
牛荷花一听见这声儿,肩膀猛地一颤。
她迅速抓起锅盖盖上,又慌乱地抽出一块抹布擦手,擦了三回才停下。
她是真怕。
这女人跟头疯牛似的,横冲直撞。
家里三个人加一块儿都压不住她。
牛荷花早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扎心的是,这么个凶神生出来的,还是个闺女。
当初折腾半天图个啥?
图现在天天看人脸色、听人吆喝?
林超兴没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她追了几步,又硬生生停下。
要是早知道会这样,她宁可把李梅珍当菩萨供着!
可离婚刚办完手续,林家立马走下坡路。
再是娶回方丽丽,对方带着个八岁的儿子进门,第二年才生下那个丫头片子。
牛荷花心里堵得慌,肠子都悔青了。
这时,林超兴正瘫在大门外的墙根底下。
人瘦了一圈,眼神空落落的。
他现在戴一顶洗褪色的蓝布帽,帽檐歪向左边。
刚盯了几秒,后腰突然挨了一脚!
牛荷花站在他身后。
“发什么呆?还不快滚去糊纸盒子?你不干,咱娘俩今晚喝西北风?!”
“真没瞎说,我前脚刚下火车!”
叶必先兴奋得直搓手。
“那稻子啊,外壳带着点红润,跟我过去瞅过的全不一样!穗子沉甸甸地往下垂,秆子粗实,叶子颜色深绿泛青,一株挨一株站得笔直,整片田里没有一根倒伏的。”
大伙儿以前压根没见过盐碱地里能活的水稻。
这回亲眼见着了实物,叶必先心里才真正落了底。
这稻子,准能在咸巴拉、板结硬的地里扎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