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的天比洲市晴得更透彻。
公务机落地的时候是上午,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穹顶上倾泻下来,把整个到达大厅照得通亮。
简之戴着一副墨镜,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风衣,头发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港岛时多了几分干练和疏离。
贺聿珩走在她身侧,同样是一身深色,两个人并肩走在人群里,像一幅不需要修图调滤镜的画报。
谢竞已经带着白色劳斯莱斯停在VIP通道出口,司机拉开后座门,简之弯腰坐进去,贺聿珩跟在她身后。
“先回源宫。”贺聿珩交代谢竞。
简之这次品出了和以前不一样的感觉,嘴角偷偷弯起一个弧度,手悄悄移动到旁边男人搭在扶手的那只手上,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手背,才一下,那只作乱的小手就被男人反手捉住了,牢牢扣在掌心里。
“怎么了?”他偏头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她歪着头看他,杏眸里漾着狡黠的光:“才想到,贺先生喜欢我这么多年,怎么在港岛见我时那么理智克制啊?”
“理智么?”他十指紧扣进她的指缝里,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脑海中回想着那一幕,“那时候去找你,已经绞尽脑汁想搭讪话术了。”
“可你当时只是靠在一旁,说出来吸烟透气的。”
“这样,才能和你单独相处。”他抬起眼,深邃的眼眸深情地看她。
简之被他看得心口一颤,目光转向别处,似是在回想,随后“扑哧”一声笑了,眉眼弯弯的:
“你那时候就在打听我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还暗示我和以前不一样。”
贺聿珩也跟着她一起回想,唇角微微上扬,“可简二小姐装得很到位,尽心尽力扮演着角色。”
“最后还是被你识破了,我的演技这么差吗?”她叹了口气,带着小小的懊恼。
简之贺聿珩勾勾她小鼻尖,“在我面前演技不好。”
他稍微试探一下,她就露馅了。还被他的“美色”晃了心神,有些没出息了......
想到“美色”,简之思绪忽然拐了个弯,下意识咬住唇瓣目光飘向车窗外。
贺聿珩真的很会最大限度放大他的优点,在他想要的地方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尤其那张嘴,不仅能哄着她答应所有的要求,还能让她羞涩的攥紧他的黑发。
连指尖都在发抖。
简之的脸红迅速从头蔓延到脚,像是被温水浇透一样,手还被他牵着,头却扭向窗外,目光追随着车窗外匀速闪过的街景,试图用那些流动的光影,掩饰她此刻不正常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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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氏大厦还是那副模样,冷冰冰地矗立在京北的天际线里。简之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打招呼:“简总好。”
简之点了点头,脚步没停。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两个大客户部的中层,看到她进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切换成恭敬,退到两侧,喊了一声“简总”。
简之站在电梯中央,贺聿珩在她身后半步远。镜面电梯壁映出她的身影,腰背挺直,下颌微扬,目光平静地落在跳动的楼层数字上。
二十八楼到了。
简之走出电梯,Lucy已经等在走廊里,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快步迎上来:“贺董,之总,纪董在您办公室等。”
“他来了多久了?”
“二十分钟。我告诉他您三点到,他两点半就到了。”Lucy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有些凝重。”
简之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她偏头看了贺聿珩一眼,贺聿珩微微颔首,意思是“我在”。
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简之抬手推开的瞬间,纪董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简总。”纪董扯出一个笑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随即移到她身后的贺聿珩身上,笑意僵了一瞬,“贺董也来了。”
贺聿珩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寒暄,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姿态随意。
简之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抬眼看着纪董,语气不咸不淡:“纪董坐吧,别站着。”
纪董坐回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要开口,又咽了回去。
简之没有催他,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拿起那支玫瑰金色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看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纪董终于忍不住了:“简总,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简氏和李润集团合作的事。”
简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李润集团?”她的语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简氏和李润最近没有合作项目在谈吧?”
纪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笑容有些勉强:“是这样的,李润的李董一直对简氏的几个业务板块很感兴趣,之前也跟我私下接触过。我觉得这对简氏来说是一个机会,所以想先跟简总通个气。”
简之把钢笔放下,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纪董,您说的‘之前’,是多久之前?”她问,语气依然温和,但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纪董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简之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是一年前?还是两年前?是李润集团在京北科技园区项目上输给简氏之后?还是更早?”
纪董的脸色变了。
“纪董,您跟着简家二十三年,简氏对您不薄。”简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面上,“您在澳门和新加坡的赌桌上输掉了多少钱,您自己清楚。您从子公司挪用了多少资金填补窟窿,您也清楚。李润的李夏找到您的时候,您以为他是雪中送炭,可您有没有想过,他等的就是简氏内乱这一天?”
纪董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微微发抖,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简总,我——”
“我今天跟您说这些,不是为了翻旧账。”简之打断了他,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想告诉您,简氏不会倒。不管您跟李夏签了什么协议,不管他许了您什么好处,简氏都不会易主。”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纪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您手里那份和李夏的股权转让意向书,我已经拿到了复印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我没有把它交给董事会,也没有交给简振翔。”
纪董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因为我想给您一个选择。”简之说,“二十三年的情分,值得一个选择。您可以选择继续跟李夏合作,然后我把证据交给经侦,您下半辈子在里面过。或者,您可以选择退出简氏,把手里的股份转让给简家,安安静静地退休。您欠简氏的钱,可以用股份抵。我不会追究您的刑事责任。”
纪董的手在发抖。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的地毯,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办公桌的一角挪到了另一角。
“李夏那边……”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夏的事,我会处理。”简之说,“您只需要做您的选择。”
纪董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朝简之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个躬鞠得很深,很沉,像是把在简氏二十三年的所有一切,都弯在了这个弧度里。
“简总,谢谢您。”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选……退休。”
? ?温情后,是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