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绝望与悲痛即将彻底淹没所有人的时刻——
“咚……咚……咚……”
北方,遥远的方向,传来了大地的震动声。
起初很轻微,像远方的闷雷。
但很快,这震动变得越来越清晰,且富有节奏,是马蹄声,而且是数量庞大的骑兵集群冲锋时才能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嘹亮的冲锋号角,撕裂了血月下的寂静,如同黎明前最耀眼的第一道曙光,狠狠刺破了笼罩领地的悲伤浓雾!
赵铁山猛地抬起头,满是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望向北方。
其他幸存者也纷纷惊愕地转过头。
只见领地北侧的空地上,一道黑线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伴随着滚雷般的马蹄声,那黑线迅速化为一片汹涌而来的浪潮。
那是一支军队。
他们从北方的黑暗中冲出,浑身浴血,铠甲残破,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口,坐下的战马喘息粗重,口鼻喷吐着白气,他们显然经历了极其惨烈的战斗,疲态尽显。
但他们的冲锋势头,却一往无前,如同决堤的洪流,不可阻挡。
尤其是冲在最前方的那支骑兵,人数不多,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沉重压迫感,人马俱覆重甲,冲锋时隐隐有淡白色的气流环绕。
而在骑兵队列的最前方,赵铁山看见了一个让自己务必熟悉的身影,尽管距离尚远,尽管血月的光芒扭曲了视线,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领主大人!”
赵铁山嘶声喊了出来,甚至因为太过激动了破了音,“林舟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林舟手握誓约之剑冲锋在最前方,剑身上沾满了绿皮的秽血,但剑刃依旧锋利,流转着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赶回来的第一时间,他的目光就扫过了整个领地。
他看见了满地的亡灵残骸,看见了倒塌的围墙和房屋废墟,看见了四处横七竖八的尸体,也看见了挤在泉池边的幸存者们,看见了泉水边那枚静静闪烁的光茧,看见了浑身浴血的赵铁山。
出事了,出大事了。
这是林舟的第一反应,他瞬间变得比城北要塞城门被破时还要恐慌,婉清……铁山……大家……
林舟与赵铁山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赵铁山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因太过激动而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抬起手,指向一旁的光茧,又指向周围那些残余的亡灵。
“哈罗德,冲散那些亡灵!步兵随后巩固街道!弩手占领高处!快!”
林舟的喊声嘶哑却凌厉,没有丝毫迟疑,他甚至没有完全看清领地的具体情况,但战场直觉和归家的焦灼让他瞬间做出了最佳决断。
“遵命!”
哈罗德的面甲后传来沉闷的回应,他手中的军刀向前一指,身后的精英具装骑兵们没有丝毫停顿,就挟着碾碎一切的势头,狠狠撞入了四周那些刚刚被生命波纹净化的亡灵群中!
铁蹄所过之处,没有任何激烈的对抗,这些亡灵在刚才的净化中本就遭受重创,行动迟缓,魂火微弱,在精英具装骑兵们凝聚着斗气的骑矛和军刀面前,如同纸糊般脆弱。
冲锋、贯穿、劈砍、践踏……如同热刀切过黄油,残余的亡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清扫一空。
与此同时,艾伦率领的步兵主力也轰然涌入领地周边。
帝国军团步兵迅速依托尚存的房屋和街角形成小型盾阵,双刃枪从盾隙探出,将那些从角落里重新聚拢过来的零星亡灵清剿殆尽。
瓦兰迪亚狙击弩手们则如同幽灵般散开,攀上屋顶与高出,弩机架起,冰冷的眼神扫视着下方,寻找着任何有价值的狙杀目标。
整个进军过程迅捷高效,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后,这支军团再也不容任何阻拦。
而林舟的目光,却自始至终死死盯着领地中心,那口生命之泉的方向。
近了,更近了。
他看到了聚集在泉边空地上的人群,看到了他们脸上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深切的悲伤。
看到了赵铁山拄着长剑摇摇欲坠的身影,也看到了……那口已经完全干涸的泉池,以及泉池旁边,那枚光茧的具体模样。
光茧中,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轮廓,熟悉到让林舟全身的血液都几乎瞬间冻结。
那是……婉清?
“不可能……这种规模的生命爆发……除非是精灵的月亮井……一个人类女子怎么可能!竟敢……伤我本源!!”
一声凄厉怨毒的灵魂尖啸,陡然从一旁炸响,这尖啸接作用于灵魂,刺得人头痛欲裂。
只见那片原本被负能量光柱摧毁的围墙废墟后方,一团浓郁的灰黑色雾气剧烈翻滚着升起,雾气中,那个穿着破烂黑袍的佝偻身影,亡灵法师赫克利斯,重新显现了出来。
但此刻的赫克利斯,状态显然极差。
他手中骨杖顶端的那颗心脏缩水了一大圈,表面还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周身的黑袍多处破损,眼眶中的魂火疯狂跳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与刻骨的憎恨,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刚才许婉清引动生命之泉本源的爆发,那贯通天地的生命礼赞,对赫克利斯这个依靠死灵能量存在的亡灵法师而言,无异于最猛烈的毒药。
他凝聚的负能量云团被冲散,正在引导的第二个高阶法术被强行中断,与他灵魂相连的骸骨构造体被彻底净化,甚至连他自身赖以存在的负能量核心和魂火都遭受了重创,变得极不稳定。
赫克利斯死死盯着林舟,盯着造成了所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理智被怨毒彻底吞噬。
就是这个蝼蚁!都怪他,都怪他!是他带来了那口泉水,是他破坏了自己的计划,是他害得自己不得不亲自出手,最终被那强烈的生命之力所重创!
不可原谅!必须……吞噬他的灵魂,用他的死亡来修补自己的损伤!
赫克利斯发出尖啸的同时,骨杖狠狠顿地,不顾自身伤势,强行催动所剩不多的死灵能量!
“醒来!我的仆从!撕碎他们!”
废墟四周的地面摇晃,数百具相对完整的人类和亡灵骸骨重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眶中亮起幽光,张牙舞爪地扑向了四周的人类士兵!
这些新召唤的亡灵,无论是强度还是数量,都远不如之前,但赫克利斯的目的显然不是依靠它们取胜,而是制造混乱,拖延时间,同时……他血红色的魂火死死锁定了正冲向泉边的林舟!
“该死的领主……先吞了你的魂!”
赫克利斯身影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流光,竟不顾那些新召唤的亡灵,直接朝着林舟扑去!
所过之处,空气温度骤降,地面凝结白霜,一股吸摄生机的恐怖力场张开!
“领主小心!”哈罗德厉声喝道,想要回援,却被神情新爬起的亡灵们暂时缠住。
林舟却仿佛没有看到疾扑而来的赫克利斯,他的目光从看到光茧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移开过,他甚至能透过那半透明的光膜,看到许婉清紧闭的双眼,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她胸口那微弱到几不可查的起伏。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了他,城北血战,夜袭兽营,火速驰援……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紧张、所有的牺牲,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重量,只剩下眼前这枚光茧,和光茧中那个气息微弱的身影。
直到赫克利斯裹挟着阴风死气扑到近前,那吸摄生机的力场让林舟裸露的皮肤感到一阵刺痛,他才仿佛骤然惊醒。
不是惊醒于危险,而是惊醒于……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怒!
就是这些东西……就是这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脏东西,几乎摧毁了整个家园,让他的领民伤亡惨重,甚至还把婉清变成了这种半死不活的模样!
林舟猛地转过头,看向疾扑而来的赫克利斯,眼中的悲痛,在瞬间被极端的杀意所取代。
这杀意如此浓烈,如此纯粹。
他不闪不避,反而迎着赫克利斯,猛地一夹马腹,加速前冲,同时,右手死死握紧了誓约之剑的剑柄。
“嗡——!”
剑格处的古老符文,如同沉眠的火山骤然苏醒,迸发出炽烈的金色光芒,光芒顺着剑身上的纹路流淌,瞬间将整柄长剑染成璀璨的金色,熊熊的金色火焰自剑刃上升腾而起,没有高温,却散发着一种堂皇正大的神圣气息!
“破邪”符文感应到了滔天的死亡与邪恶以及持剑者的坚定意志,被自主激发。
赫克利斯扑到近前,枯爪般的骨手缭绕着灰黑色的死灵能量尖刺,直抓林舟面门,同时发出灵魂尖啸:
“你的灵魂……归我了!”
林舟不闪不避,眼中只有那两点疯狂跳跃的暗红魂火,他屏息凝神,将全身的力量,连同心中奔涌的暴怒与悲怆,尽数灌注于这一剑之中!
“给我——滚开!!!”
金色的誓约之剑,带着涤荡一切邪祟的火焰与决绝意志,自下而上,逆斩而出!
剑光划破被负能量染得污浊的空气,留下一道璀璨的金色轨迹!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雪,赫克利斯抓来的骨手,在接触到金色剑焰的瞬间,如同便迅速融化,汽化!
那精纯的死灵能量,在矮人工匠大师精心铸造的宝剑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什么?!”
赫克利斯魂火剧震,有些难以置信,他想要抽身后退,但林舟这一剑来得太快,太决绝,剑势未尽,顺着骨手消融的空隙,长驱直入,狠狠刺向赫克利斯的魂火核心所在之处!
“噗!”
剑刃毫无阻碍地刺入那虚幻的躯体,金色火焰如同找到了出口,轰然暴涨,顺着剑刃疯狂涌入赫克利斯体内!
“啊啊啊啊——!!!”
这一次不再是攻击性的灵魂尖啸,源自灵魂本源的凄厉惨嚎!
赫克利斯的虚幻躯体剧烈扭曲,表面不断炸开一团团被金光净化的灰黑气雾,眼眶中的魂火疯狂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你这愚蠢的……蝼蚁……也配……”
赫克利斯的声音直接在林舟脑海中响起,比之前更加虚弱更痛苦,却也更加怨毒。
“你根本不知道……你招惹的是什么!你可知道……希尔凡诺斯帝国……是何等的庞然大物?哪怕只是……维克多伯爵……也能轻而易举地碾死你!你这样的存在……对他们而言……只是……”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魂火迅速暗淡。
林舟面如寒冰,手腕猛地一拧,将刺入赫克利斯体内的长剑狠狠一绞!更多的金色火焰灌入!
“……只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虫子……”
赫克利斯最后的声音微弱下去,充满了不甘与诅咒。
下一刻,他由负能量和魂力凝聚的躯体,再也无法承受誓约之剑的净化,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雕,轰然溃散,化为无数细碎的灰色光点,最终彻底湮灭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有那根布满裂纹的骨杖,“叮当”一声掉落在焦黑的地面上,随即也在残留的金色火焰余烬中,化为一小撮灰烬。
亡灵法师赫克利斯,形神俱灭。
周围的战场上,随着赫克利斯的死亡,那些被他强行唤醒的亡灵,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动作瞬间僵硬,然后哗啦啦散落一地,或化作青烟消散。
短暂的寂静再次降临,只剩下战马粗重的喘息和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
林舟却看都没看赫克利斯消失的地方,他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在赫克利斯彻底湮灭的瞬间,他就已然抽回长剑,翻身下马,动作踉跄,几乎是扑到了那口干涸的泉池边,扑到了那枚悬浮的光茧前。
直到此刻,近在咫尺,他才真正看清。
泉池真的干了,池底的泥土已经失去最后的水分,那枚光茧,约一人高,表面有极其微弱的绿色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
光茧内部,许婉清静静蜷缩着,双目紧闭,长发披散,容颜依旧,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但她周身没有任何生命该有的鲜活气息,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仿佛随时会断开,被光茧勉强维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