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50章 惶恐与不安
    青州,临淄城,刺史府。

    

    暮春的风本该带着麦青的暖意,吹进临淄城时,却裹着城外黄巾余部的啸叫、豪强坞堡的金铁交鸣,还有泰山方向传来的急报,变得又冷又硬,刮得人心里发慌。

    

    刺史府的议事厅里,案几上的竹简堆得乱七八糟,有各郡县报上来的流民文书,有豪强私占田产的诉状,还有黄巾管亥部劫掠乐安的急报,最上面压着的,是一封火漆封缄的边境密报,墨迹还带着驿卒的汗湿,只短短一句话,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田楷指尖发麻。

    

    曹操已遣人自兖州而来,前锋已抵泰山郡南境,距青州边境不过百里。

    

    田楷按着密报的手,指节捏得死白,指腹反复摩挲着“曹操”二字,喉结滚了又滚,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他是公孙瓒亲封的青州刺史,靠着白马义从的余威,在这片土地上熬了整整五年。可这五年,青州从来就没真正太平过。

    

    袁绍的旧部在西边盘踞,黄巾张饶、管亥的余部在北海、乐安流窜,各郡县的世家豪强拥着坞堡,听调不听宣,他这个刺史,真正能攥在手里的,不过临淄周边的两三个县,满打满算能拉出来的战兵,不过万余人,还大半是临时征召的民夫,连像样的甲胄都凑不齐。

    

    整个青州,就是一口烧得滚沸的汤锅,各方势力搅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他拼尽全力,才勉强在这锅沸水里站住脚,可这封密报,像一块巨石砸进来,瞬间就要把这锅汤掀翻了。

    

    曹操,竟然派人来青州了。

    

    这是田楷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震惊。

    

    他怎么也想不通。曹操迎奉天子定都许县,刚定了兖、豫二州,南边有刘表、孙权虎视眈眈,西边有西凉马腾、韩遂蠢蠢欲动,怎么看,都该先扫平南方,怎么会突然把矛头对准了四分五裂的青州?

    

    他甚至一度以为是细作探错了消息,反复问了三遍,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曹操的人马已经到了泰山,营寨连绵,旌旗蔽日,绝非小股流寇,就是冲着青州来的。

    

    震惊过后,便是深不见底的寒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天灵盖。

    

    他太清楚曹操的能耐了。当年讨董联军,各路诸侯拥兵数十万,唯有曹操敢孤军西进,虽败犹荣;后来收黄巾百万之众,编练青州兵,破袁术,逐刘备,收张绣,短短数年,便从一个陈留太守,成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中原霸主。

    

    那是个连袁绍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如今把兵锋对准了青州,对准了他这个手里只有万余残兵的刺史,他拿什么挡?

    

    更让他心头发慌的,是这青州的一盘散沙。

    

    他和田楷,从来就不是一条心。北海相孔融,是孔门二十世孙,名满天下,手里握着北海一郡,却从来不听他这个刺史的调遣,两人为了粮饷、为了地界,明争暗斗了好几年,早就貌合神离。

    

    其他的郡国,乐安、济南、齐国、东莱,要么被黄巾余部占着,要么被世家豪强把持,要么暗通袁绍,他这个刺史的命令,出了临淄城,就没人当回事。

    

    曹操的人一来,这些人怕是不反戈一击,就已经算对得起他了。

    

    田楷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竹简哗啦啦落了一地,眼底满是焦躁与无力。他戎马半生,跟着公孙瓒南征北战,什么险仗都打过,可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四面楚歌,进退无门。

    

    打?手里这点兵,还不够曹操塞牙缝的。

    

    降?他是公孙瓒的人,与袁绍本就有血海深仇,降了曹操,怕是连全尸都落不下。

    

    逃?他在青州熬了五年,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基业,逃了,就什么都没了。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搅得他头痛欲裂。他死死盯着密报上的字,只觉得那一个个字,都像曹操的刀锋,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着儒衫、须发微乱的中年文士踉跄着闯了进来,手里的笏板都快被捏碎了,正是北海相孔融。

    

    孔融平日里最是讲究容止风度,哪怕城外黄巾围城,也依旧正襟危坐,谈笑自若。可此刻,他冠带歪斜,额头上满是冷汗,脸上没了半分儒雅,只剩下掩不住的惊惶,一进门就抓着田楷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田刺史!密报是真的?曹操真的派人来了?已经到了泰山边境?”

    

    田楷看着孔融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的沉郁又重了几分,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真的,今早刚到的急报,曹操的人马已经在泰山扎营了,离济南郡边境,不过百里。”

    

    孔融的身子猛地一晃,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他竟然真的敢来青州……”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兵马,不是防务,是数年前的徐州。

    

    是泗水河畔堆积如山的尸骸,是被屠戮一空的城池,是被曹军烧得焦黑的村落,是数十万流离失所、哭嚎震天的百姓。

    

    当年曹操为报父仇,东征徐州,所过之处,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泗水为之不流。那时他任北海相,拼尽全力收容从徐州逃来的流民,亲眼见过那些被曹军砍断手脚的孩童,听过那些全家被屠、只剩一人的百姓的哭诉,那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刻在他骨子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个视人命如草芥、动辄屠城灭邑的曹操,如今把兵锋对准了青州,对准了他治下的北海。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裹住了他的全身,让他止不住地发抖。

    

    他不怕死。当年黄巾围北海,他困在孤城之中,粮草断绝,也未曾皱过一下眉头。可他怕曹操,怕这个疯子把徐州的惨状,在北海、在青州再演一遍。

    

    北海本就被黄巾祸祸得十室九空,他花了整整五年,劝课农桑,兴办学校,收容流民,才让这片土地稍稍恢复了些生气,百姓们好不容易能吃上一口饱饭,地里的麦苗刚抽穗,春耕刚结束,曹操的兵就来了。

    

    一旦战火燃起,他这五年的心血,就全毁了;北海的百姓,就要再遭一次灭顶之灾。

    

    想到这里,孔融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眼眶瞬间就红了。

    

    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愤怒,还有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恨曹操。恨这个名为汉相、实为汉贼的奸贼,挟天子以令诸侯,把持朝政,屠戮忠良,如今还要悍然兴兵,把战火烧到青州,让黎民百姓再遭涂炭。他恨不得当庭痛骂曹贼,写一篇檄文昭告天下,可他手里,只有数百郡兵,连境内的黄巾余部都剿不干净,拿什么挡曹操的虎狼之师?

    

    他看向田楷,眼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了,他和田楷,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两人明争暗斗了数年,互相提防,互相拆台,别说合力抗曹,就算曹操真的打过来,田楷会不会借曹操的手,先吞了他的北海,都未可知。

    

    整个青州,四分五裂,一盘散沙,根本拧不成一股绳,拿什么跟兵强马壮、谋臣如云的曹操抗衡?

    

    “田刺史,”孔融的声音带着哭腔,抓着田楷的胳膊,字字恳切,“曹贼残暴,徐州数十万百姓惨死在他刀下,他若进了青州,百万黎民就要遭大殃了!你我之间的恩怨,先放一放,合力抗曹,守住青州,守住百姓啊!”

    

    田楷看着孔融通红的眼眶,心里五味杂陈。他何尝不想合力抗曹?可他太清楚了,青州这盘散沙,不是他一句放下恩怨,就能捏合到一起的。各郡县的豪强,黄巾的余部,暗通袁绍的势力,还有他和孔融之间根深蒂固的猜忌,哪是一句话就能解开的?

    

    可他看着孔融急切的样子,看着案上那封密报,终究是重重叹了口气,沉声道:“文举兄放心,我是青州刺史,守土有责。曹操敢踏进来一步,我田楷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他轻易踏进临淄城。”

    

    话虽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孔融闻言,稍稍定了定神,可心里的惊惶与不安,却半点没散。他踉跄着走到窗边,望向南方泰山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遮天蔽日的曹军旌旗,听到了战马的嘶鸣,还有百姓绝望的哭嚎。

    

    他双手紧紧攥着窗棂,指节泛白,心里反复默念着孔门的圣贤教诲,可那些仁义道德,在曹操的刀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望向许都的方向,心里满是悲凉。天子被曹操攥在手里,汉室名存实亡,他这个孔门之后,大汉臣子,却连治下的百姓都护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曹贼的兵锋逼近,束手无策。

    

    风又起了,卷着城外的喊杀声吹进厅里,吹得案上的竹简哗哗作响,也吹得两人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曹操的人已经到了泰山边境,刀锋已经抵在了青州的咽喉上。

    

    可这四分五裂、乱成一锅粥的青州,这互相猜忌、一盘散沙的各方势力,到底拿什么挡?

    

    田楷靠在榻上,闭着眼,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孔融扶着窗棂,望着南方,只觉得北海的天,已经要塌了。

    

    整个青州,都在曹操将至的兵锋之下,陷入了无边的惊惶与不安之中。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