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三年初夏的风,裹挟着黄河故道的湿润水汽,吹进灵县县衙的窗棂。案上摊着鸣犊河故道的修缮图纸,还有灵县十七万亩良田的均田名册,墨迹未干,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带着新生的希望。
张角坐在案后,指尖轻轻点在图纸上的一处河湾,对着身侧的冯遂缓缓道:“此处河道弯曲,水流湍急,汛期最易决口,需在此处筑一道减水坝,分泄洪峰。另外,新开的灌渠要连着两侧的盐碱地,引黄河水淤灌改良,三年之内,这些地就能变成上等良田。”
冯遂俯身看着图纸,眼中满是敬佩,连连点头:“大王所言极是!学生之前只想着疏通主河道,却忘了分洪减水的关键,若非大王指点,来年汛期,怕是又要出乱子。”
短短数日,冯遂早已褪去了初见时的落魄与愤懑,一身洗得干净的儒衫,脊背挺得笔直,眼里有了光。他拿着笔,将张角的叮嘱一一记在册子上,一笔一划,格外认真。自被张角亲命为灵县县令后,他便日夜不休地奔波在河道与村落之间,勘地形、访农户、定章程,将自己写了数年的治河策论,一点点落到实处。
侧位上,刚被提拔为清河郡丞、暂代郡守之职的林正,也正捧着清河郡的户籍名册,躬身禀报:“大王,灵县周边的贝丘、鄃县、东武城,臣都派人巡查过了,各县均有不同程度的土地兼并、苛捐杂税问题,还有傅家的旁支暗中作乱,臣已经派人拿下了,相关的卷宗,三日内便能整理完毕,呈送大王过目。”
张角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案上的名册,语气沉稳:“清河郡紧邻黄河,水患不绝,百姓本就困苦,世家再从中盘剥,只会让百姓流离失所。你们记住,均田安民,从来不是一纸文书,要让每一户百姓,都能实实在在拿到田产,种上粮食,不用再怕水患,不用再怕苛税,这才是真正的太平。”
“臣等谨记大王教诲!”林正与冯遂齐齐躬身,声音无比郑重。
这几日,张角虽留在灵县,却并未停下巡视的脚步。他带着两人走遍了灵县的村落与河道,手把手教冯遂规划水利,教林正整肃吏治,将自己多年的治政经验,尽数倾囊相授。他很清楚,想要守住这太平世道,靠的从来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无数个心怀百姓、坚守初心的官吏,是无数个像冯遂、柳砚卿、林清沅这样,愿意扎根地方、为民做事的人。
就在这时,县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破风之势,直直冲到了县衙门口,紧接着便是一声带着喘息的高喊:“瘿陶急报!大王亲启!”
声音未落,一名身着太平道信使服饰的汉子,踉跄着冲进了大堂。他浑身尘土,衣袍被汗水浸透,又被路上的风沙吹干,结了一层白霜,嘴角干裂渗血,腰间的传信令牌磨得发亮,刚冲进大堂,便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被护卫连忙扶住。
“大王!”信使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牛皮封好、盖着三重火漆的密信匣,双手高高举起,声音嘶哑,“丞相陶大人急报,曹操在兖州异动频繁,黄河沿线军情紧急,丞相请大王即刻返回瘿陶,主持大局!”
这话一出,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林正与冯遂脸色骤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与不安。他们都清楚,曹操自领兖州牧以来,一直是太平道在南边最大的威胁,如今突然异动,绝非小事。
张角脸上的温和缓缓敛去,他抬手示意护卫接过密信匣,用随身的符印解开了火漆,取出了里面的帛书。帛书上是陶安易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难掩的急切,将南边的局势,写得明明白白:
建安元年秋,曹操已迎汉献帝迁都许县,自封大将军、武平侯,挟天子以令诸侯,收拢中原世家,声势大涨。其收编青州黄巾三十万降卒,择精锐组建青州兵,总兵力已扩充至二十万,粮草充足,兵锋正盛。
近一月来,曹操频繁调动兵马,以于禁、乐进为先锋,率三万步骑进驻黎阳渡口,沿黄河南岸搭建营寨、打造战船,频繁派兵袭扰北岸的太平道哨所,有渡河北上、进犯冀州的迹象。
同时,曹操暗中遣使联络冀州西部的黑山军残余,以及魏郡、赵国两地对太平道心怀不满的世家豪强,许以高官厚禄,试图里应外合,扰乱冀州后方。已有数家暗通曹操的世家被查获,搜出的密信显示,曹操已定下了秋季北进的计划。
中枢这边,田丰、沮授已急令边境各郡县整备防务,坚壁清野;吕布、张辽已从并州整军南下,太史慈也从幽州调派骑兵驰援冀州南线;府库的粮草、军械已开始清点调拨,各地的城防也在加紧修缮。
然三州军政大事,皆需大王定夺;朝野上下,人心浮动,皆盼大王归朝坐镇。陶安易率文武百官,泣血叩请大王即刻班师返回瘿陶,主持大局,以安民心,以固边防。
帛书的末尾,还有田丰、沮授、贾诩三人的联合署名,字字句句,都透着军情的紧急。
张角缓缓放下帛书,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他早料到,曹操迎奉天子之后,必然会将目光投向河北。当年他率黄巾起义,席卷天下,董卓乱政后,诸侯割据,他趁势拿下冀、幽、并三州,定鼎河北;而曹操则在中原站稳脚跟,收黄巾、迎天子,成了中原最大的割据势力。一南一北,隔黄河对峙,这场决战,迟早要来。
只是他没想到,曹操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急。他微服私访数月,肃清了三州内部的吏治积弊,拔除了盘根错节的世家蛀虫,本就是为了安定内部,应对迟早到来的大战,如今曹操异动,正好撞在了他肃清内患、整军备战的节点上。
“大王!”林正上前一步,躬身急声道,“曹操狼子野心,此次大举调动兵马,必是要进犯我冀州!军情紧急,您必须即刻返回瘿陶,主持大局!清河郡与灵县的事,臣与冯县令定当恪尽职守,绝不辜负大王所托,绝不让大王有后顾之忧!”
冯遂也立刻上前,躬身拱手,声音虽带着一丝紧张,却无比坚定:“大王放心!学生定当拼尽全力,修好河道,落实均田,安抚好灵县百姓,守好这冀州的东南门户!绝不让大王在前方征战,还要为后方忧心!”
张角看着两人,缓缓点了点头,眼底露出一丝欣慰。他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沉声道:“好。灵县与清河郡,就交给你们了。记住,无论边境战事如何,民生都是根本。治河春耕不能停,均田安民不能断,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让百姓饿肚子,受委屈。”
“臣等遵令!”两人齐齐躬身,声音掷地有声。
张角不再耽搁,当即转身,对着护卫统领沉声下令:
“第一,即刻传我军令,命吕布、张辽率并州铁骑进驻黎阳北岸,与张合汇合,严防曹操渡河北上,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主动出战,只需坚守防线,挫其锋芒;
第二,命太史慈坐镇幽州,严防乌桓、鲜卑趁虚而入,同时调派两万幽州骑兵,南下进驻赵国,威慑魏郡、赵国两地暗通曹操的世家,凡有异动者,可先斩后奏;
第三,命田丰、沮授总领三州粮草军械,整备府库,安抚朝野,稳定后方;命贾诩彻查冀州境内暗通曹操的世家豪强,一网打尽,绝不姑息;
第四,陶安易坐镇中枢,代行日常政务,稳住瘿陶城局面,我即刻启程,返回瘿陶。”
四道军令,条理清晰,环环相扣,从边防固守、后方威慑,到粮草筹备、内患肃清,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慌乱。哪怕军情紧急,他依旧稳如泰山,将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故,都提前堵上了漏洞。
“喏!”护卫统领躬身领命,立刻派出快马,将张角的军令,日夜兼程送往各地军营与瘿陶中枢。
半个时辰后,灵县西门外,八匹快马早已备好,马鞍上备足了干粮与水。张角翻身上马,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灵县城。城门处,冯遂与林正带着县衙的吏员,还有闻讯赶来的百姓,都站在那里,对着他遥遥躬身行礼。
百姓们手里捧着鸡蛋、炊饼,想送给这位为他们做主的太平王,却又怕耽误了大王的行程,只是站在路边,挥着手,眼里满是不舍与感激。
张角对着他们遥遥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什么,调转马头,马鞭一扬,沉声喝道:“出发!回瘿陶!”
“驾!”
八匹快马应声而动,如同离弦之箭,沿着官道朝着北方疾驰而去,卷起一路烟尘,消失在初夏的旷野之中。
一路之上,张角星夜兼程,换马不换人,日夜朝着瘿陶赶去。沿途路过郡县,他并未停留,只是听取了当地官吏的防务禀报,叮嘱他们守好城池、安抚百姓,便继续赶路。
马背上,他望着沿途的风景。田野里,百姓们正在忙着夏种,田埂整齐,麦苗青青;村落里,炊烟袅袅,孩童嬉闹,再也看不到之前的荒芜与饥寒;官道上,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关卡处的税吏和颜悦色,再也没有苛捐杂税,一片太平景象。
他看着这一切,握缰的手更紧了几分。
这太平盛世,是他带着百万黄巾,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是无数太平道信众,用性命与汗水,一点点建起来的;是千千万万的百姓,日夜期盼的安稳日子。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想要渡河北上,想要夺走这一切,想要让天下重新回到世家豪强割据、百姓流离失所的乱世里,他绝不答应。
这一路,他从瘿陶出发,走了平乡、广宗、邯郸、灵县,肃清了贪官污吏,拔除了世家蛀虫,安抚了黎民百姓,稳住了三州的根基。如今,是时候回去,拿起刀枪,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了。
三日三夜的疾驰,第四日清晨,当朝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冀中平原时,瘿陶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城头之上,太平道的黄旗迎风招展,陶安易带着田丰、沮授、贾诩等文武百官,早已在城门外等候。看到张角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官道尽头,众人齐齐上前一步,对着疾驰而来的张角,深深躬身行礼,齐声高喊:“臣等恭迎大王回朝!大王万安!”
张角勒住马缰,翻身下马,看着躬身迎接的文武百官,看着熟悉的瘿陶城,缓缓抬手:“诸位平身。”
陶安易上前一步,躬身道:“大王,一路辛苦。曹操异动之事,臣等已按大王军令,做了初步部署,详细的军情文书、各地的奏报,都已整理妥当,放在王宫书房,等候大王定夺。”
“好。”张角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陈兵黄河,欲犯我冀州,毁我太平基业,欺我三州百姓。他要战,那便战。”
“我张角起兵十年,斩袁绍,平幽并,定北疆,从无畏惧。他曹操想要渡河北上,先问问我手中的刀,问问三州的百万将士,问问天下的百姓,答不答应!”
话音落下,身后的百官、守城的将士,齐齐振臂高呼:“愿随大王,死战到底!守护太平!”
呼声震天,迎着朝阳,传遍了整个瘿陶城,也传遍了广袤的冀中大平原。
张角转身,迈步朝着城门走去。他知道,一场决定河北命运、天下格局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而他,会用手中的刀,护住这太平盛世,护住这天下黎民,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