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34章 太平律
    太平二年隆冬,平乡县县衙的大堂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寒意。堂外寒风卷着碎雪,顺着窗棂的缝隙往里灌,吹得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更衬得堂内气氛压抑沉重。

    

    今日是周贵强抢民女案开审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县衙外的空地上便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们踮着脚尖,挤在堂外的木栏外,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忐忑。有人盼着县令王敬之能秉公执法,将周贵治罪,为陈家讨回公道;也有人暗自摇头,觉得这周贵势大,最终不过是走个过场。

    

    县衙大堂之内,正中摆着一张公案,案上铺着青布,放着惊堂木、签筒与《太平律》竹简。王敬之身着青色官袍,腰系革带,端坐于公案之后,面色沉凝,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革带,难掩几分紧张。他两侧,皂衣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立如松,目光警惕地扫过堂下众人。

    

    堂下左侧,陈老实夫妇搀扶着面色苍白的莲儿,三人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陈老汉攥着拳头,眼眶通红,死死盯着被押在堂下右侧的周贵。莲儿则埋在母亲怀里,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堂下右侧,周贵被两名衙役反剪着双手,跪在地上,却依旧一脸倨傲。他身着狐裘,虽沾了些许尘土,依旧难掩肥腻与嚣张。见王敬之端坐公案,他嗤笑一声,高声道:“王县令,我看你这案子,怕是审不出什么名堂!我周家在平乡县盘踞数十年,何时强抢过民女?定是这老东西见我周家有钱,故意讹诈!”

    

    话音刚落,堂外便传来一阵喧闹声。只见一群身着绸缎华服的周家族人簇拥着一人,快步走入大堂。为首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面阔耳大,眼神阴鸷,正是周贵的父亲——周家族长周仲。他身后跟着数名家丁,还有一个身着长衫、手摇折扇的中年男子,看上去文质彬彬,却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狡黠。

    

    此人便是平乡县乃至整个巨鹿郡都有名的讼师,苏墨。苏墨早年在京城游学,熟读律法,靠着一张能把黑说白、白说黑的利嘴,帮无数人打赢了官司,也帮无数豪强规避了罪责,在地方上颇有势力。周家此次能请动他,便是料定他能帮周贵脱罪。

    

    苏墨一进大堂,便拱手对着王敬之微微躬身,语气看似恭敬,实则带着几分挑衅:“苏某见过王县令。听闻县令大人今日要审周家公子强抢民女一案,苏某不请自来,既是为周家辩白,也是想看看,太平道的律法,在这平乡县究竟是如何践行的。”

    

    王敬之看着苏墨,眉头微蹙。他早闻苏墨的恶名,知道此人是个钻律法空子的老手,此次周家请他,定然没安好心。可苏墨是以“旁听”的名义前来,他也无权将人赶走,只能沉声道:“苏讼师既来旁听,便需守大堂规矩,不得喧哗,不得干扰审案。”

    

    “自然自然。”苏墨笑着摇了摇折扇,走到周贵身旁的空位上坐下,目光扫过堂下的陈老实夫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陈老汉,你口口声声说我家公子强抢你女儿,可有实据?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乃是重罪,可不能空口白牙就冤枉人。”

    

    陈老实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道:“我女儿不愿意!是周贵强拖硬拽,还把我按在雪地里打,周围的百姓都看见了!这不是强抢是什么?”

    

    “哦?百姓看见?”苏墨转头看向堂外的百姓,扬声问道,“诸位乡邻,谁亲眼看见我家公子强抢莲儿姑娘了?谁看见他动手打人了?若是没有亲眼所见,便是道听途说,乃是诬告!”

    

    百姓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应声。毕竟周贵在平乡县势力太大,没人愿意为了陈家得罪周家,惹来杀身之祸。有几个想开口的,也被身边人拉了拉衣袖,默默闭上了嘴。

    

    苏墨见状,得意地笑了笑,转头看向王敬之,语气陡然转冷:“王县令,《太平律》明文规定,诬告他人重罪者,反坐其罪。陈老汉无凭无据,仅凭一句‘我女儿不愿意’,便指控周家公子强抢民女,这便是诬告!我看,县令大人该先治陈老汉的诬告之罪,再谈其他!”

    

    这话一出,王敬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知道苏墨是在钻律法的空子,可《太平律》确实有诬告反坐的条款,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陈老实夫妇也慌了,陈老汉连忙道:“我没有诬告!周贵真的强抢我女儿,他还打我,百姓们都看在眼里,只是没人敢说而已!”

    

    “百姓不敢说,便是无凭无据。”苏墨折扇一合,拍了拍桌面,“王县令,断案讲究证据,人证、物证缺一不可。如今陈老汉无人证,物证也只有莲儿姑娘一人,可莲儿姑娘年少无知,所言未必作数。依苏某看,此事定是陈老汉见周家富庶,想攀附不成,便反咬一口,意图敲诈钱财!”

    

    “你胡说!”莲儿的母亲猛地站起身,指着苏墨,气得浑身发抖,“我家就算穷,也不会做这种事!是周贵强抢我女儿,你这个讼师怎么帮着他说话?”

    

    “放肆!”苏墨厉声呵斥,“大堂之上,岂容妇人喧哗?王县令,还请治此妇人喧哗之罪!”

    

    王敬之皱着眉,看向莲儿的母亲,沉声道:“堂下妇人,休要喧哗,安静听审。”

    

    莲儿的母亲被呵斥得瘫坐在地上,眼泪流得更凶了。陈老实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却只能死死攥着拳头,不敢再多说一句。

    

    苏墨转头看向王敬之,语气带着几分施压:“王县令,我周家世代在平乡县行善,修桥铺路、施粥赈粮之事从未间断,在平乡县百姓心中威望甚高。周贵公子更是品行端正,此次不过是与陈家有误会,何来强抢之说?如今你仅凭陈家一面之词,便将周公子拘押,若是传出去,怕是会说我太平道的官员不分青红皂白,欺压世家,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他这话,既抬出了周家的威望,又将矛头指向了太平道的官员,逼得王敬之不得不有所顾忌。

    

    王敬之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手指紧紧攥着惊堂木的把手。他知道苏墨是在故意混淆视听,可对方句句都扣着律法与世家的名头,他若是强行判周贵有罪,怕是会引来周家的报复,甚至会被安上“欺压世家、扰乱太平”的罪名,丢了这县令之位。

    

    可看着陈老实夫妇绝望的眼神,看着堂外百姓们失望的神色,他又想起了自己上任时立下的誓言,想起了太平道“均贫富、等贵贱”的初心,心中又充满了挣扎。

    

    “苏讼师,休要强词夺理!”王敬之沉声反驳,“周贵殴打陈老汉,强行拖拽莲儿姑娘,此事虽无人证,可陈老汉身上的伤痕、莲儿姑娘的挣扎状态,皆是物证!《太平律》也规定,凡强抢良家女子,不论是否得逞,皆杖一百、徒三年!此事证据确凿,我岂能徇私枉法?”

    

    “证据确凿?”苏墨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公案前,指着《太平律》的竹简,“王县令,你且看看这律法条文。《太平律》中‘强抢良家女’条,明确规定需‘违背妇女意愿’方可定罪。可莲儿姑娘是少女,心思单纯,未必能分清‘愿意’与‘不愿意’。再者,陈老汉身上的伤痕,也未必是周公子所打,或许是他自己不慎摔伤,反赖在周公子身上。”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带着几分威胁:“更何况,王县令,你能从一名随军吏做到平乡县令,背后可是有周家的大力举荐。如今你刚上任,便要对周家公子下手,岂不是忘恩负义?传出去,怕是没人敢举荐你这样的官员了。”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王敬之的心上。他确实是靠着周家的举荐才当上县令,这些年来,也一直对周家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得罪。可他本心,却不想与周家同流合污,欺压百姓。

    

    此刻,苏墨的话句句戳中他的软肋,让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堂外的百姓们也都安静下来,脸上满是失望。有人低声道:“看来这县令还是怕了周家,终究是要放过周贵了……”

    

    “唉,莲儿姑娘这是没救了……”

    

    “什么清官,不过是个怕权势的庸官罢了……”

    

    窃窃私语的声音传入大堂,王敬之的脸色愈发难看,双拳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苏墨那张嚣张的脸,看着周贵得意的神情,看着陈老实夫妇绝望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却无力反驳。

    

    苏墨见王敬之无话可说,心中得意,又上前一步,高声道:“王县令,依苏某之见,此事不过是一场误会。陈老汉见财起意,诬告周家公子,理应反坐。周公子无辜被拘,也该当堂释放。还请县令大人明断!”

    

    周贵也跟着附和:“王县令,快放我出去!我周家不会放过你的!”

    

    衙役们也都面露难色,看着王敬之,等待着他的指令。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莲儿压抑的抽泣声。

    

    就在这时,大堂角落的一根廊柱后,传来了一道沉稳而清冷的声音。

    

    “大堂之上,岂容尔等颠倒黑白、钻律法空子?”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如同一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僵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廊柱后站着一个身着粗布棉袍的男子。他头戴灰布头巾,脸上沾着些许尘土,看上去与寻常走南闯北的客商别无二致,身边只站着一名护卫。此人正是微服私访的张角,他一直隐在暗处,观察着审案的全过程,看着王敬之被苏墨怼得无话可说,看着百姓们失望,看着周家嚣张,终是忍不住开口呵斥。

    

    张角缓缓从廊柱后走出,步伐沉稳,目光扫过苏墨与周贵,眼底凝着一层寒霜。他没有亮明身份,只是以一个旁听者的姿态,说出了这番话。

    

    苏墨转头看向张角,眉头一皱,面露不耐:“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喧哗?大堂之上,岂容你一个无名之辈置喙?”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所言皆为歪理。”张角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平律》明文规定,强抢良家女子,以‘违背妇女意愿’为核心。莲儿姑娘虽年少,可其挣扎之态、抗拒之姿,皆是不愿的明证,岂能以‘年少无知’为由,抹杀其意愿?”

    

    他看向陈老实,沉声道:“陈老汉身上的伤痕,新旧分明,皆是被家丁殴打所致,岂是‘不慎摔伤’所能解释的?周贵指使家丁施暴,强行拖拽女子,此乃事实,岂能抵赖?”

    

    又转头看向苏墨,语气陡然转冷:“你身为讼师,熟读律法,却不遵律法本意,反而钻空子、行诡辩,助豪强欺压良善,颠倒黑白。你可知,《太平律》中‘讼师教唆诬告、助纣为虐’,亦有明文治罪?”

    

    最后,他看向周贵,目光如刀:“你身为世家子弟,不思守礼向善,反而强抢民女、殴打良善,仗着家族势力横行霸道,视律法如无物。今日我若在此,便要问你,世家的名头,难道就是你欺压百姓的资本?太平道的律法,难道就是为你们这些豪强量身定做的?”

    

    这番话,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句句戳中苏墨与周贵的要害。

    

    苏墨的脸色瞬间变了,从之前的嚣张跋扈,变得有些慌乱。他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普通的男子,只觉得对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语气中的威严更是让他莫名生出一丝畏惧。可他依旧强装镇定,厉声呵斥:“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匹夫!也敢在这县衙大堂上妄谈律法?我苏某在巨鹿郡辩讼十余年,经手上百桩案子,连郡守大人都要给我三分薄面,你一个穿粗布、裹头巾的外乡客商,也配教训我?”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