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是从内侧打开的。赵三和他手下的亲信扳动绞盘,厚重的城门吱嘎作响,缓缓敞开。
赵敢骑在马上,长枪朝前一指,三千汉军如潮水般涌入天凤城。
没有巷战,没有顽抗。
南越守军看见城门洞开、火光冲天,又找不到谢临渊,最后一丝战意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有人扔下刀跪在街边,有人脱了军服混进百姓堆里,有人还在跑,不知道该往哪跑,只是跟着人群一起跑。
汉军没有追杀他们,在军官的号令下沿着主干道直扑王宫,沿途遇到的零星抵抗甚至不用动手,旁边的南越降兵自已就替他们按住了。
王宫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太监宫女们听到城破的消息,第一反应不是护驾,是抢东西。
值钱的玉器、金银、字画被从库房里拖出来,有人抱着花瓶往外跑,有人往怀里塞银锭,有人为了一盏鎏金烛台在走廊里互相撕扯。
几个太监踹开了库房的门,里面的绣品、锦缎、御酒被一扫而空。
一个老太监抱着一摞绸缎踉踉跄跄跑出来,被门槛绊倒摔在地上,绸缎散落一地,后面的人直接踩着他的背冲过去抢。
没有人扶他,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趴在地上,手指还在徒劳地扒拉那些越来越远的绸缎,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寝殿里,陈秦羽站在窗边,看着宫墙上映出的火光,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座城迟早会破,只是没想到破得这么快,不是被攻城锤砸开的,是南越人自已打开的。
他转过身,看着还在铜镜前整理头发的陆倾城。
她刚换上一件新的凤袍,手指不紧不慢地捋着袖口的金线,像是在准备出席一场早该开始的朝会,而不是面对一支已经杀到皇宫门口的军队。
“倾城,走吧。”陈秦羽走到她身后,“现在走还来得及。
后院有一条暗道直通城外,趁赵敢还没到……”
“走什么?”
陆倾城把最后一缕金线捋直,站起来,转身面对他。她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焦虑,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不耐烦。
“我又没有做什么坏事,用不着怕陈楚。大不了我给他道个歉就是了——我道了歉,他还能怪我不成?”
陈秦羽愣住了。他看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丝掩饰的痕迹,但没有。
他忽然发现,她是真的这么认为的,她真的觉得,向陈楚道个歉,所有事情就会一笔勾销。
她不在乎死了多少人,不在乎丢了多大地,不在乎这场战争是因她而起。
只要她道了歉,一切就该翻篇。
“倾城,你听我说……”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没有挣脱,只是歪着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过于紧张的孩子。
然后转过头,朝殿门口走去。
凤袍的裙摆拖过冰凉的金砖,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一条蛇爬过枯叶。
赵敢踏进王宫大门时,天已经快亮了。
宫门大开,门槛上散落着几件被踩碎的玉器和一只跑丢了的绣花鞋。
汉军士兵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宫门、廊道和各处偏殿。
没有人抵抗。
几个没跑掉的太监蜷缩在墙角,低着头瑟瑟发抖,怀里还死死搂着没来得及带走的财物。
赵敢没有看他们,穿过空荡荡的广场,走进金銮殿。
大殿里空空荡荡。
龙椅上没有人,龙椅下的台阶上横七竖八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和踩烂的奏折,那是南越大臣们最后几天呈上去的急报,有的还没拆开。
一道火光从殿外的广场上腾起来,是汉军在销毁南越国的旗仗和仪仗。
整整齐齐的旗杆被折断,绣着南越国号的旗帜被扔进火堆,在火光中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赵敢转过身,正要下令搜查后宫,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声。
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踩着某种节拍。
陆倾城从殿后走出来,穿着那件崭新的凤袍,袖口的金线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她站在殿门口,看着满殿的汉军士兵,看着被折断的旗杆,看着龙椅前那个满身甲胄的年轻将军,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你就是赵敢?”她开口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竟然打我的皇宫。这是我和羽郎的家,你们太失礼了。
不过算了,你现在就退兵,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会亲自给陈楚写信,告诉他我对他的冒犯感到抱歉。
我会道歉的。
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她顿了顿,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朕愿意道歉,这是天大的诚意。陈楚还能要什么?”
赵敢看着她。他见过不少城破之后的表现,有人下跪求饶,有人拔剑自刎,有人假装镇定但腿在发抖。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城破之后站在自已空荡荡的大殿里,对着占领者的将军,说她愿意道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陛下让我们退兵?”
“对。”陆倾城点了点头。他不紧不慢地走上来,要推开围住自已的士兵,却被士兵一把抓住,控制住。陆倾城挣扎但挣脱不开,忍不住骂道。
“放开我,你们这些泥腿子。朕愿意道歉,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朕已经放下身段了,你们这些泥腿子不要太不识抬举。
我道歉了,你们就该退兵。这是规矩。”
她转过头看向赵敢,她的目光在说:你难道连这个规矩都不懂吗?
赵敢没有回答她。
他看着她那双仍然明亮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在她眼里,道歉就是她付出过的最大的代价,是她能想象到的最重的补偿。
她可能真觉得自已道了歉,死掉的人就不再重要了,丢掉的土地就该还给她,被她毁掉的一切就一笔勾销。
因为她从来没有为任何事情付出过比“道歉”更重的代价。
他对旁边的副将摆了摆手:“带下去。
把她和谢临渊关在一块。等陛下到了再处置。”
副将抱拳领命。
陆倾城被架住胳膊拖出大殿。
她挣扎了几下,凤袍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蹭过碎裂的瓷片和踩烂的奏折。
走过蟠龙柱时她忽然回过头来,朝那些站在殿外瑟瑟发抖的太监宫女们喊了一声:“怕什么!朕还没有输!朕会回来的!”
没有人回答她。
太监们低着头,宫女们捂着脸。
一个老太监抱着怀里那摞没来得及跑的绸缎,看着她被拖走的背影,忽然吐了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疯子。”
几个时辰后,谢临渊被抓的消息从将军府传来。
赵敢听到这个名字时正在清理御书房,抬起头,忽然想起昨晚赵四递进来的口信……
“将军府里有个人叫赵三,把谢临渊绑在柱子上了。”
他没再问。
把一摞南越国的奏折推到一边,吩咐旁边的亲兵:“那间牢房加派看守。这两个人都别出差错,等陛下到了亲自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