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没有走。他还跪在殿外,膝盖黏在冰冷的石板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陆倾城那句“不见”和莲花转述的那句“这辈子都不会理他”。
他不能走,如果现在走了,她就真的这辈子都不会理他了。
他可以被她骂、被她赶、被她当众羞辱,但不能让她误会自已,我不是因为嫉妒才来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城墙上的士兵快撑不住了。
他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朝殿门里喊,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喊了好几声。
殿门终于开了一道缝,陆倾城没有换衣裳,只披了一件外袍站在门内,脸色很不耐烦。
“不是说了让你滚吗?又有什么事?”
谢临渊扑通跪下去,急忙解释:“陛下,臣不是那个意思。臣只是,臣只是觉得,话不能这么说。臣从来没有嫉妒过陈公子。
臣只是觉得,你有知道的权利。
城墙上的情况,城里的情况,你自已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没有故意耍心眼的意思。你要信我。”
陆倾城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嘴角还是绷着。
这时陈秦羽从殿内踱出来,披着一件素白外袍,站在陆倾城身后,轻声说了一句。
“倾城,谢将军既然有军情禀报,还是不要这样说他的好。他也是为了你和南越。”
谢临渊抬起头,朝陈秦羽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他从来没想过自已有一天会感激陈秦羽,但此刻他真的很感激,感激到几乎要落下泪来。
在这座王宫里,只有陈秦羽替他说过一句公道话。
陆倾城看了陈秦羽一眼,又看了谢临渊一眼。
“看在羽郎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赶紧滚,别影响我的心情。”
谢临渊从地上爬起来,连连后退,退到台阶边缘差点绊倒,转过身快步离开,像是在逃离一座即将坍塌的房屋,不敢再多待片刻,免得再被误会。
他走后,殿门重新关上。陆倾城把外袍往肩头拢了拢,靠在陈秦羽怀里。
“这些人真是烦死了,我们才过了几天清净日子,他就跑来拿军情吓唬我。好像我出去站一下,城墙就能多守住几天似的。”
她仰起头看着他,语气忽然变柔了,“不过你说得对,他毕竟是守城将军,多少给他留几分脸面。你总是这么心软,对谁都说好话。”
陈秦羽轻轻揽着她的肩,沉默了一会儿。
“倾城,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犹豫每一个字的分量。
她抬起头看着他。
“其实这次来南越,我不只是来见你的。我来之前陈楚召我入宫,说只要你能主动投降,他可以不计较之前的事,你带兵攻楚也好、跟安远结盟也好,他都可以不追究。
你的皇位他也可以保留,只要南越向大汉称臣、按岁纳贡,你还是南越的女帝。”
陆倾城从他怀里坐起来,眉头慢慢皱紧。
“羽郎,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你被陈楚忽悠了,他那个人,满嘴没有一句实话。
他年初还在跟我打仗,现在忽然说不计较,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他是想骗我开城门,骗我投降,等我落到他手里,到时候是杀是剐还不是他一句话。”
“可是天门关那一战你也看到了,赵敢的新军,你打不过的。”
陈秦羽还想再劝,被她打断了。
“天门关是天门关,现在我们还有天凤城。天凤城粮草充足,有谢临渊守着,还有……”她顿了顿,没有把绉万狼的名字说出来,只是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紧,“反正你放心,我们南越国上下一心,谁也打不进来。”
陈秦羽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没有再劝。
翌日清晨,陆倾城难得早起。她让人从国库里调了一批钱帛,不多,但够买些酒肉,准备亲自上城头慰问守军。
“朕好久没去城墙上看望将士们了。”她对陈秦羽说,“谢临渊昨天来告状,虽然态度不好,但话也没全错。
将士们守了这么多天,朕该去看看。顺便也让他们知道,朕没有不管他们。”
銮驾行至城门附近时,她透过车帘看到了那片粥棚。
粥棚在城外,隔着护城河,但炊烟顺风飘进城内,米粥的香气灌满了整条街道。
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有老人,有孩子,有穿着南越军服的伤兵,甚至还有几个裹着破旧军袍的守城士兵混在队伍里。
他们应该是昨晚偷偷溜出城的逃兵,但此刻他们只是捧着粥碗蹲在路边狼吞虎咽,没有人去追捕他们,也没有人去追究他们的逃兵身份。
陆倾城掀起帘子,指着那片粥棚,声音发冷:“那是怎么回事?”
銮驾停下来。一个守城士兵抱着长枪靠在垛口上,听到女帝发问,瞥了一眼城外粥棚,又瞥了一眼女帝,语气不太好。
反正他已经好几天没吃饱饭了,反正谢将军昨天从宫里回来后就在垛口后面蹲了一整夜一句话都没说,反正他身边睡一个铺的兄弟昨天晚上溜出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没什么好怕的。
“回陛下,那是汉军的粥棚。”他说,“城里的百姓吃不饱饭,就跑去那边讨粥喝了。已经好多天了。”
陆倾城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她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排队的百姓,看着那些狼吞虎咽的士兵,看着粥棚前那一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她的脸色由白转青,忽然猛地转过身,对着守城将领厉声道:“我们南越国的子民,怎么可以去楚军那里要饭!真是太丢人了!
传朕旨意,从今天起,再有南越百姓去楚军粥棚讨饭的,城上放箭示警。
屡教不改者,当投敌论处!不能丢了我们大南越的脸!”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守城将领还没有说话,那个抱着长枪的士兵先开口了。
他靠在垛口上,歪着头看着陆倾城,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
“陛下,灾民饿死了怎么办?城里没粮,城外不让去,他们总不能吃土吧。”
陆倾城转过头看着他。她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她的子民饿死了当然很可怜,但这份怜悯跟南越国的荣誉比起来不值一提。
“就算是饿死,也不准去汉军那里讨饭。
还有你,怎么跟朕说话的?你的长官没有教过你上下尊卑吗?”
她看着那个士兵,“看在你守城辛苦的份上,朕不治你的罪。但记住为了南越国牺牲,是南越子民的本分。”
士兵没有再说话了。他低下头,攥着长枪的手指节发白。
他想起昨天晚上溜出城的那个同铺兄弟,想起他走之前说的一句话。
“反正留在这里也是饿死,不如去对面,至少人家给粥喝。守什么城?”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大逆不道,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不是这句话错了,是他自已错了,他就不该留下来,不应该守什么城,更不该指望城墙上这位女帝能多看自已一眼。
谢临渊站在不远处,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知道如果开口替百姓说话,陆倾城会以为他又在使手段要挟她。
如果站出来替她说话,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会用看叛徒的眼神看他。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城下那片粥棚,想起昨天陈秦羽替他说的那句“谢将军也是为了你和南越”,想起自已跟韩端说“真正的爱是付出和牺牲”。
他想,他爱她,所以她做什么他都不会怪她。
他想,他这些兄弟没有爱过她,所以他们不懂,不懂她的难处,不懂她的苦衷,不懂她为了守护南越国的尊严已经付出了多少。
陆倾城转身上了銮驾。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脸。
銮驾缓缓驶回王宫,城墙上的士兵们目送她离开,没有人跪下,没有人喊万岁,只是沉默地看着。
片刻后,灾民们重新出现在通往汉军粥棚的小道上,一个,两个,越来越多,没有人放箭。
那个守城士兵靠在垛口上,抱着长枪,闭上眼睛。
他已经懒得看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