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赵敢从银门关送来的军报,右边是安远国信使送来的信筒。
军报他已经看了,银门关破了,邕州降了,赵敢的前锋已经扎在天凤城北门外,正在施粥。他把军报放下,拿起右边的信筒。
信筒上刻着天狼王朝的狼纹火漆,紫金封泥,品级不低。
陈楚拆开,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信是绉万狼写的,语气比上一封更加居高临下。开头便质问陈楚为何未经天狼王朝许可擅自兴兵攻伐南越。
“南越虽为边陲小邦,但亦是天南域藩属体系内一员,岂容尔等擅启战端?”
然后要求陈楚立即从天凤城下撤军,停止对南越的一切军事行动,将已占领的南越国土全部归还。
最后,绉万狼笔锋一转,说陈楚此举是对天狼王朝宗主权的大不敬,“实为大罪”。
念及大汉新立、陈楚年轻气盛,他不欲深究,只要陈楚能在近日内亲赴安远国当面陈情并呈递请罪书,他可以从宽发落。
陈楚看完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老祖宗在世时曾经跟他说过天南域的事。
说穷苦之地只是天南域最边缘的一片荒地,说外面的王朝有多强大、多繁荣,说那些上国使者来楚国时前呼后拥、趾高气扬,连端茶倒水的侍女都不拿正眼瞧楚国人。
老祖宗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敬畏,但陈楚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这个上国太子坐在安远国的行营里,连着给他发了两封信,让他撤兵,让他去请罪,让他当藩属。
陈楚把信纸捏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火盆里。火焰腾地蹿起来,信纸在火中蜷缩、变黑、化为灰烬。
“脑子有问题吧。”
他靠在椅背上,实在有点绷不住。
天狼王朝是七品不假,可狼居胥山离大汉京城隔着十万八千里,不是形容词,是实实在在的十万八千里。
中间隔着狂虎王朝的势力范围,隔着大片无主荒地和数不清的高山大河。
一支援军要走到这里需要跋涉将近半年,粮草转运、补给线的维护、沿途各方势力的协调,每一项消耗的人力物力都抵得上打一场灭国之战。
双方起冲突的概率极低,就算真要打,他也不可能认怂。
大不了就是打,谁怕谁?
前世有句话叫天高皇帝远,现在是他这个“皇帝”离天狼王朝远,那个太子想拿七品王朝的名头吓唬他,找错人了。
楚一站上来:“陛下,安远国信使还在宫门外候着。”
陈楚摆了摆手,头也没抬。“让他滚。”
楚一略微顿了一下。
“臣知道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陈楚已经拿起赵敢的军报,翻到下一页。
天凤城外,北门。
赵敢的粥棚已经从一开始的几口锅增加到几十口,绵延数百步,炉灶的火昼夜不熄。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粥锅前的队伍就从城门口排到了官道尽头。
流民们端着破碗、瓦罐、葫芦瓢,甚至有人用树皮折成碗状。他们来自南越国各个方向,有从天凤城逃出来的百姓,有被南越军征粮队洗劫过的村庄的幸存者,有从邕州、银门关一带逃难来的伤兵和孤儿。
南越国本就是山地多、耕地少,粮食产量连自已都不够吃。
陆倾城两次攻打楚国,把国库的存粮全换成了军粮,又征调了数以万计的民夫运送辎重,大片农田抛荒,河道水利年久失修。
就算陆倾城不大婚、不铺十里红妆、不宰杀耕牛摆流水席,南越国今年冬天也注定要闹饥荒。
她的婚礼不过是把这场饥荒提前了几个月,顺便把百姓最后一点过冬的棉被和粮食也征走了。
……
一个老汉端着刚盛满的粥从队伍里挤出来,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喝了半碗,忽然抬起头问旁边站岗的汉军士兵:“军爷,你们是楚国人吧?你们来打我们,还给我们饭吃,到底是图的什么?”
士兵握着长枪站得笔直,听到这个问题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上头让施粥,我们就施粥。上头让打仗,我们就打仗。”
老汉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一会儿。
“我儿子在南越军里当兵,上次征粮队来村里的时候,他偷偷多给我留了半袋米,被当官的发现打了二十军棍。后来他跟着谢将军调到银门关去了,再后来银门关破了……”他把粥喝完了,把碗舔干净,站起来朝那个士兵鞠了一躬。
赵敢把这几天施粥的情况和天凤城内的最新动向一并整理好,派快马送往京城。
他在报告中写道:“城内存粮不足以支撑守军过冬,谢临渊仍依托城防死守不退,但其部队厌战情绪严重,逃兵日增。
南越百姓已无抵抗之心,大量流民投奔我军粥棚,城内民心浮动。后勤压力虽大,但尚可维持。
请陛下定夺后续方略。”
密报送到京城时陈楚正在批安颜送来的药材清单。
安颜最近在江海一带建了几个药材种植基地,专门种那些疫苗后遗症需要的稀缺药材,成效不错。
他看到赵敢的密报,翻开就看。看完之后拿起朱笔,在后面只批了一行字:“不要驱赶灾民,给他们吃。不要乱杀百姓。后勤朕来想办法,你继续施粥,继续围城。”
他放下笔,让传令兵把批示送回前线。
他不需要赵敢攻城,城里有谢临渊的百人战阵,硬攻伤亡太大。
他只需要等着,等城里的守军饿到连刀都拿不起来,等谢临渊的亲兵跑光了,等南越国自已把自已耗死。
在这之前他支撑得住,江海一带秋收刚过,虽然还没恢复到瘟疫前的盛况,但今年的收成至少能填饱肚子。
天凤城,城墙上。
谢临渊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下那片粥棚蔓延如火龙般的炊烟,看了很久。
粥棚里,汉军士兵和南越流民蹲在同一口锅前喝粥。
粥很稀,但锅里还有,管够。
他甚至看见一个汉军小旗把自已的干粮掰成两半分给一个南越小孩,小孩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啃,小旗拍了拍他的脑袋,站起来继续站岗。
韩端站在他身后,沉默着。
谢临渊没有回头:“城内还有多少存粮?”
韩端翻了翻手中的粮册,摇了摇头:“不多了。照现在的消耗,撑不过半个月。士兵们每天只吃一顿稀粥,已经有几十个跑了。昨天晚上王老四那队人全溜了,连刀都没带。”
谢临渊低下头。他不能让倾城知道这些,她正在度蜜月,不应该被这种事烦扰。
城墙上的人越来越少了,他知道自已必须去见她一面。
他不求她拿出什么扭转乾坤的计策,只要她出来露个脸、站在城墙上对守军说几句话,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兵就还能撑下去。
他整理好甲胄,把佩剑摘下交给韩端,他从来不带剑去见她,然后走下城墙。
寝殿外,谢临渊跪在宫门前。
丫鬟莲花进去传话,他跪在石阶上等着。
阶下几个太监远远站着低头小声嘀咕,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后背上。
与此同时。
莲花告知女帝。
陆倾城听到谢临渊在外面求见,忍不住皱眉。
她正在和陈秦羽度蜜月。
她心中不爽,在她看来,谢临渊这就是在趁火打劫。
“这个谢临渊,太不知廉耻了。
我和羽郎才过了几天好日子,你就嫉妒心爆棚,想拿这种事来要挟我。
不见。让他滚。
要是再做这种自作聪明的事,我这辈子都不会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