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国的朝堂已经连续数日没有等到女帝的身影了。
龙椅空空荡荡,大臣们从清晨等到午时,从午时等到日暮,等来的只有太监尖细的嗓音。
“陛下今日身体不适,早朝免了。”
大家都知道那不是身体不适,陛下昨天跟陈秦羽在御花园赏花赏到月上柳梢,今天一早又听说城外的桃花开了,天没亮就让人备了马车出城去了。
沈文柏跪在金銮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跪了整整一天。
他的官袍膝盖处磨破了,白发被风吹得散乱,额头磕在石阶上磕出了血。
他是三朝老臣,辅佐过陆倾城的父亲,辅佐过陆倾城的兄长,最后辅佐了陆倾城。
他见证了南越国从鼎盛到衰落,从偏安一隅的边陲小国到向大楚称臣的附庸。
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跪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已。
“陛下,您再不出面,南越就没有了。”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里像塞满了砂纸,每吐一个字都刮得生疼。
他双手扒着那面厚重宫门的门缝,十根枯瘦的手指抠在铜钉上,指节发白,指甲劈裂,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顺着门板往下淌。
“老臣求您了,您出来主持大局吧!百姓在等着您拿主意,将士们在等着您发号施令,您不能就这么躲着啊!”
殿内没有声音。
宫女们早就把话传进去了,传回来的只有一句。
“陛下说,这点小事不要扰她赏花的兴致。”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陈秦羽来到天凤城,陆倾城的眼里就再也没有朝政。所有军国大事到她那里都是“小事”。
银门关破了是小事,赵敢连下数城是小事,天凤城危在旦夕还是小事。
沈文柏还在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
他说起先帝托孤时的遗言,说起当年跟北边蛮族打仗时他在城墙上守了整整四十天没见过床铺,说起他的孙女去年刚许了人家本来开春就要成亲,说到最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已在说什么了,只是嘴唇还在翕动,像一台锈坏了发条却还在徒劳空转的老钟。
他的最后一声哭喊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般,攥着门钉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身体顺着宫门缓缓滑了下去。
额头抵在门槛上,最后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鼻息吹起了一小撮积在门槛缝隙里的尘土。
没有人注意到他倒下了。宫门口的太监不敢擅离职守,宫女们不敢多事。
沈文柏就这么趴在宫门口,白发散在汉白玉台阶上。
等到有人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凉了。他是活活跪死的。
沈文柏的尸体被抬出宫门时,苏文镜站在宫门外,一声没吭。
他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同僚佝偻的尸体被草席裹上。
他是南越国的户部侍郎,管着钱粮税赋,管了二十年。
二十年来他看着国库一天比一天空,看着税赋一天比一天重,看着前线将士的口粮一减再减。
他不忍心看着全城百姓跟着女帝一起殉葬。
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件事。
他写了降书,用蜡丸封好,派心腹连夜出城,送往赵敢的军营。
信里写得很明白:天凤守军不足一万,战阵精锐随谢临渊撤走之后战斗力已所剩无几。
他愿为内应,献上西城门布防图,只求汉军入城后保全百姓、不杀降卒。
这颗蜡丸在半路被截获了。
陆倾城的暗卫虽然不如天机楼无孔不入,但盯住几个老头子还是绰绰有余。
截获蜡丸的暗卫连夜将苏文镜的全家老小从宅子里拖出来,绑在宫门外的广场上。
陆倾城亲自将蜡丸摔在他面前。
“朕那么信任你,你竟然背叛朕。
朕在宫内省吃俭用,为了筹办朕和羽郎的婚礼,你们却在背后捅刀子。
你和沈文柏一样的德性,你们根本不理解朕有多难,根本不懂朕是为了什么。”
苏文镜被绑在柱子上,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忽然很想笑,但他已经没有力气笑了。
“陛下,沈文柏死了。今天早上他跪在你的宫门口求你出来主持大局,你让人传话说不要扰你赏花的兴致。
他是跪死在你的宫门外的,尸体被草席裹出去的时候眼睛还没闭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已无关的事。
陆倾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朕没有杀他。他是自已死的。”
“臣知道陛下没有杀他。就像陛下没有杀那些在天河边上淹死的士兵,没有杀在银门关被赵敢捅死的守军,没有杀这些年在南越国饿死的百姓。都不是陛下亲手杀的。”
苏文镜点了点头,“所以臣怎么敢怪罪陛下呢?”
他的语气恭敬得无可挑剔,每一个字都像淬过毒的针。
陆倾城没有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她已经不需要听懂了,在她看来这些话都是狡辩,是投降派的通敌之论。
她让人把苏文镜的家人押到他面前,当着他的面,一刀一个。
“朕对你们那么好,你们却想背叛朕。
都是你逼朕的,要是你不勾结汉军,朕怎么会杀你家人?”
她越说越气,让侍卫廷杖,用尽全力砸在苏文镜的头上。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苏文镜被乱棍打死。
他的眼睛到最后也没有闭上,盯着广场石板上蜿蜒的血迹。
他做了二十年户部侍郎,管了二十年钱粮税赋,从青丝管到白发,最后连一口薄棺材都没有落下。
他最小的女儿才十一岁,也死了。
第二天,天凤城照常升起太阳。
陆倾城没有再去想沈文柏和苏文镜的事,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婚礼。
“十里红妆,朕要整座天凤城都铺满红绸。
从宫门一直铺到城外十里,一直铺到长亭,铺到朕的羽郎第一次见到朕的那个地方。”
陆倾城站在朝堂上,脸上泛着亢奋的红晕,“所有百姓都必须把家里的布匹拿出来,铺在路上。
没有布的就去买,买不起的就用床单、被面、麻袋,只要是红的都行。
这是朕的大日子,每个百姓都应该为朕高兴。”
朝堂上死一般寂静。
还活着的大臣们低着头,不敢吱声。
“还有,朕要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她从袖中掏出一份清单,足足写了好几卷,“牛,猪、羊、鸡鸭,有多少宰多少。”
她不管这个冬天百姓怎么过,冬天还没到呢,等她的大婚办完了再想办法。
人定能胜天,没有耕牛可以用人力拉犁,没有棉衣可以多穿几层单衣,她当年在天河边上打仗的时候,大冬天连铠甲都是湿的,不也没冻死吗?
她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在她心里,百姓的命本来就不是命,是柴火,是燃料,是为了她能和羽郎在一起而应该被烧掉的东西。
她是在为爱奉献,百姓也应该为她的爱情奉献。
这才叫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