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敢拿下银门关后,几乎没有休整,留三千人守关,自已带着主力一路往南推。
银门关以南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南越国的版图像一块被掀了盖的铁板,每一座城池都赤裸裸地暴露在汉军的兵锋之下。
赵敢的打法简单粗暴,骑兵先行,步兵跟进,遇到城池先围后喊话:降者免死,顽抗者破城之日便是守将授首之时。
大多数城池选择了降。
不是守将没有骨气,是实在没有兵了。
南越国能打的精锐一半葬送在天河,另一半被谢临渊带走护送陈秦羽,留守各城的都是些老弱残兵和临时征调的民夫,连城墙都站不满,拿什么守?
赵敢只用了几天便连下数城,前锋直指天凤郡城的外围屏障邕州。
邕州距离天凤郡不到二百里。
消息传入天凤城时,早朝刚开。
值殿太监还没来得及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一封加急军报便像催命符一般传入殿内。
大臣们炸了锅。
“银门关乃天险,怎么一夜之间就破了?谢临渊呢?他不是在银门关吗?他为什么不守住?”
一个白发老臣声音发颤。
兵部侍郎从袖中掏出另一份军报,替他回答:“谢将军亲自率精锐护送陈秦羽入天凤,银门关守军群龙无首,被汉军趁虚而入。”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然后爆发出更猛烈的争吵。
“护送陈秦羽?把银门关丢了就为了护送一个男人?”
一个武将一拳砸在柱子上,恨啊。
原来前几天护送陈秦羽回来的人是精锐。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谁的责任,是怎么办!
邕州只有八百守军,赵敢的先锋不下万人,邕州能撑几天?
邕州一破,天凤城就是赵敢的囊中之物!”户部尚书声音尖利。
“趁赵敢还没到,趁汉军主力还在邕州,遣使求和!
现在派人去陈楚面前递降表还来得及!再磨蹭下去,就是亡国之祸啊,列位大人!”
沈文柏急得冲出了班列,白发散乱,老泪纵横。
“亡国之祸!”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头顶。
他们都知道结局已经注定,从银门关破的那一刻起,南越国的命运就已经写好了。
区别只是怎么死,是体面地投降,还是被屠城。
沈文柏率先跪下去:“臣恳请陛下速作决断!”
更多大臣跪下去:“臣等恳请陛下速作决断!”
喊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但龙椅上空空荡荡。
女帝没有来上朝。
此刻,陆倾城正在后花园里与陈秦羽赏花。
她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不是龙袍,是一件淡粉色的罗裙,袖口绣着并蒂莲纹,满头青丝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着,不施脂粉,眉眼间全是柔光。
陈秦羽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他瘦了很多,但眼神依然温和,像这乱世里唯一没有变过的东西。
陆倾城双手托腮,看着陈秦羽落子,忽然站起来,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捧出一件崭新的锦袍,袍角用金线绣着一对比翼鸟。
“羽郎,你试试合不合身。我让尚衣局连夜赶制的!比上次那件多加了一层内衬,你身子弱,冬天快到了,得多穿些。”
陈秦羽接过锦袍,低头看了一眼。
比翼鸟栩栩如生,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她亲手盯着绣娘绣出来的。
他轻轻抚过鸟翼上的金线,把锦袍叠好放在膝上。
“朝堂那边……”他刚开口,陆倾城就打断了他:“那些大臣又在催我拿主意,无非是赵敢打过来了,要我决定是战是降。
这点小事何必来烦我?
天塌下来有朕顶着,朕只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她靠进他怀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梦:“你看,这万里江山是我们的。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陈秦羽低下头,没有接话。朝堂上的喊声隐约传来,穿过重重宫墙,传到后花园里时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像远处的闷雷,像即将到来的风暴。
朝堂上的大臣们等不来女帝,转而涌向后宫,却被值殿太监拦在宫门外。
“陛下有旨,今日不见任何人。”
沈文柏跪在宫门外不肯走:“老臣做了四十年的南越臣子,今天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宫门口!”
太监只是摇头,一遍遍重复冷冰冰的圣旨。
众人终于绝望了。
沈文柏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满了灰,老泪纵横。
他打了半辈子的仗,辅佐了三朝皇帝,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君主。
赵敢打到城外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她在给一个楚国公子缝衣裳。
另一个大臣忽然说道:“找谢将军。”
绝望中忽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陛下不管,谢将军总管吧?他是大将军,兵权在他手里,只要他站出来主持大局,至少能组织城防,至少能拖到陈楚的劝降书来……”
他把这句话猛地咽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沈文柏带人找到谢临渊的时候,不是在军营里,而是在将军府的后院。
院门虚掩,一股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
谢临渊坐在廊下,背靠着廊柱,身边滚了十几个酒坛。
他的甲胄脱了,靴子也脱了,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头发散乱,眼里全是血丝。
手里还攥着一张画像,画像被酒渍洇湿了,上面的陆倾城轮廓模糊。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也不擦。
自从护送陈秦羽回到天凤郡,他就再也没有去过军营。
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喝酒,喝醉了就对着画像说话,说累了就睡,睡醒了继续喝。
他不是在摆烂,他是在用酒精反复拷问自已。
“倾城,你为什么不看我一眼?
我为你打赢了那么多仗,为你守住银门关那么多次,为你把最精锐的部队抽出来,为你把最后一滴血都快流干了。
可你连正眼都不看我,你穿着那件粉色的衣裳给他看,你给他缝衣裳,你在长亭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抱他。
我呢?
我跪在队列最后面,你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了吧?”
副将蹲在旁边,想去夺他手里的酒坛,被他一掌推开。
“滚滚滚。别管我。”
他又灌了一口,然后酒坛从手里滑落,摔在石板上碎成几片。
他怔怔看着那些碎片里晃动的酒液倒映出的自已的脸,瘦骨嶙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被抽干了魂魄的骷髅。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很苦。
“我太弱了。都怪我自已太弱了。如果有天人境的实力,如果练成了万人战阵,倾城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她会在城墙上看我一眼吧?
会跟我说一句‘辛苦’吧?”
他攥紧那张画像,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将军的哭法,不是男人的哭法,是一个把一切都付出之后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换到的、彻底崩溃的人的哭声。
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抽动,泪水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那张被酒渍洇花了的画像上。
沈文柏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道:“不必再来了。”
没有人问为什么。
他看着谢临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已经死在了银门关。
只不过到现在尸体还没凉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