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晃晃悠悠过了两天，就像后海冰面上融化的那点水渍，干了就了无痕迹。林笑的日子回归了某种咸鱼该有的节奏，睡到自然醒，码点字，看看比特币那让人心旷神怡的曲线，下午要是天气好，就琢磨着去后海看热芭那丫头又整出什么新活。至于刘施诗和杨密爆红带来的那点“先知”余韵，早被他抛到脑后，变成了偶尔咂摸一下的回味佐料。
这天上午，他刚结束一局打得稀烂、但躺赢了的排位，正伸着懒腰琢磨午饭是点黄焖鸡米饭还是隆江猪脚饭这个严肃哲学问题时，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提示音那种矜持的“叮咚”，是电话铃声，带着一种不把人从椅子上拽起来不罢休的执着劲儿。
林笑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王大龙。
他眼皮跳了一下，有预感这顿午饭可能要泡汤。果然，电话一接通，那头就传来王大龙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急切和亢奋的大嗓门，背景音还有点嘈杂，像是在店里。
“喂？林大爷！林老板！您老还在家修仙呢？”王大龙的声音隔着电波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热气，“赶紧的，麻溜儿来店里一趟！有大事！天大的好事！”
林笑把手机拿远了点，掏了掏耳朵：“王总，好好说话，什么大事能比吃饭大？我这正思考人生终极命题呢。”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王大龙在那头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过来，“分红！年底分红结算出来了！还有新店计划！赶紧过来签字，不然钱打不过去可别怨我！”
分红？林笑眨了眨眼，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好像确实到年底盘账分钱的时候了。咸鱼漫屋开了两家，生意一直不错，王大龙隔三差五在微信上跟他吹嘘又卖爆了什么限量手办，又吸引了哪波新客，但他左耳进右耳出，没太往心里去。反正当初投钱就是图个省心，当个甩手掌柜，每月有点零花钱进账就行。
“多少钱啊，看把你激动的。”林笑语气依旧懒洋洋，但身体已经诚实地站了起来，开始找外套。数钱嘛，总归是件让人愉快的事，哪怕他本质上对数字没那么敏感。
“多少？你来了就知道了！保准吓你一跳！”王大龙卖了个关子，但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别磨蹭了哥，打车过来，车费从你分红里扣！快点啊，我等你！”
说完，也不等林笑回话，啪嗒就把电话挂了。
林笑看着恢复平静的手机屏幕，啧了一声。行吧，看在钱的份上。他套上那件穿了N年的黑色羽绒服，揣上钥匙手机，趿拉着棉拖鞋就出了门。思考中午吃啥的人生难题，暂时被“分红能买多少份黄焖鸡”这个更实际的问题取代了。
打车到了咸鱼漫屋总店。店门口挂着“营业中”的牌子，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零零散散有几个顾客在逛，生意看着确实不错。他没进店面，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面，从一个小门进去，沿着狭窄的楼梯上了二楼，推开那扇挂着“办公室”小牌子的门。
一股混合着纸张、油墨、泡面味和烟草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屋子不大，堆满了各种纸箱、未拆封的手办外盒、宣传海报，以及……散落在桌上地上沙发上、几乎无处下脚的一堆堆账本、表格、计算器。
王大龙就埋在这堆“纸质废墟”中间，头发抓得跟鸡窝似的，眼睛里带着熬夜的血丝，但精神头儿却异常亢奋，像打了鸡血。他面前摊着好几本厚厚的账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旁边还摆着个计算器，按键上的数字都快磨没了。
“我的林大爷，您可算来了！”王大龙一抬头看见他，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林笑的手腕就往里拽，“快快快，看这边，看这边！”
林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踩到地上摊开的进货单。“慢点慢点，王总，注意形象，咱现在是王老板了，淡定，淡定。”
“淡什么定！看到这个数，是个人都淡定不了！”王大龙把他按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上（椅子上还摞着两本账册），自已则半趴在那张堆满东西的办公桌上，手指有点抖地戳着电脑屏幕上一个被加粗标红的总计数字。
林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屏幕上是一张简化版的年度利润汇总表，最后一行，净利润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个，十，百，千，万，十万……
林笑数了一下零。
三十万出头。
他眨了眨眼，又数了一遍。没错，是三十多万。人民币。
“怎么样？震撼不？惊喜不？”王大龙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了，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林笑脸上，“刨去所有成本、房租、水电、人工、进货、损耗，还有预留的流动资金，纯利！两家店，大半年时间！三十万！我的亲娘诶，我当初开第一家店的时候，做梦都没敢想半年能赚这么多！”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指着那些账本表格：“你看，这是总店的流水，这是分店的，这是网店同步的销售额……爆了，我跟你说，彻底爆了！尤其是你那些明星朋友来打过卡之后，好家伙，那客流就没断过！好多小姑娘，还有宅男，就冲着‘刘艺霏同款’、‘热芭也喜欢’这些名头来的！还有那个刘施诗，她火了之后，连带着她以前在咱们店里被拍到过的照片都又被人翻出来了，又是一波流量！”
王大龙语速飞快，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的、属于创业者的兴奋和成就感：“还有咱们进的货，你眼光是真毒！那几个小众系列，当初我觉得悬，结果卖得最好！还有限定款，抢得头破血流！咱们现在在这圈子里，也算有点名号了！”
林笑安静地听着，目光从屏幕上那串数字，移到王大龙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上。他能感受到对方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自豪，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对自已事业、对这份小小生意获得认可的满足。
“所以，”等王大龙稍微喘了口气，林笑才慢悠悠地开口，指了指屏幕，“这三十万，是我的分红？”
“对！你的！”王大龙用力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啪地拍在林笑面前的桌子上，“按咱当初说好的比例，你的那份，税都扣完了，干干净净，全在这儿！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
林笑拿起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在指尖转了转。冰凉的触感。三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一笔巨款，比特币账户里躺着的那串数字比这多得多。但感觉不一样。这是实打实从一家自已几乎没操过心、只是投了笔钱、偶尔“指点”两句的小店里分出来的利润。一种纯粹的、躺赚的快乐，夹杂着一点对王大龙这家伙实干能力的认可。
“行啊，王总。”林笑把卡揣进兜里，脸上露出点笑容，“干得不赖。没白瞎我当初投的钱。”
“那是！”王大龙挺了挺胸脯，随即又搓着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兴奋和忐忑的表情，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不过，林大爷，这才哪到哪儿啊！我跟你说，我盘算好了，咱得乘胜追击！”
“嗯？”林笑靠在椅背上，摆出愿闻其详的架势。
“开第三家店！”王大龙斩钉截铁，眼睛里闪着光，“地址我都看好了，就在东边那片新起来的商业区，年轻人多，消费能力强，周边还没什么像样的模玩店！绝对是个好地方！前期投入我都算过了，装修、首批铺货、租金押金……差不多还得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林笑眼前晃了晃。
“五十万？”林笑挑眉。
“对！五十万！”王大龙紧紧盯着他，“我这边能再凑二十万出来，剩下的……你看？”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顾客交谈声，和窗外马路上车流驶过的噪音。
林笑没立刻回答。他看着王大龙那张因为期待而绷紧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账。他自已手头的流动资金，小说收入稳定，比特币暂时不打算动，这笔分红算是意外之财。再投五十万，问题不大。关键是人。王大龙这家伙，虽然有时候咋咋呼呼，但做事靠谱，肯下力气，对这份生意是真上心，能力也经过了大半年的验证。
更重要的是，林笑自已懒得管。他最大的诉求就是当甩手掌柜，躺着收钱。
“你想好了？”林笑问，语气平淡，“第三家店，管得过来？供应链、人员、管理，都跟得上？”
“想好了！”王大龙拍着胸脯，“供应链我跟那几个供货商都谈好了，量上去还能有折扣。人员也好办，从老店里调两个熟手过去当店长，再招新人培训。管理嘛……我多跑跑，问题不大！林大爷，信我，这市场还在往上走，咱们抢的就是先机！现在不扩张，等别人反应过来，好地段就没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里是创业者特有的那种狂热和笃定。
林笑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他身体前倾，从桌上那堆杂物里扒拉出一支笔，又抽了张空白的A4纸过来。
“行。”他说，拿起笔，在纸上唰唰写下一行字，“追加投资，五十万。签字吧，协议你后面补给我，条款照旧。”
王大龙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你……你这就同意了？不再看看计划书？不问问具体细节？”
“看撒，计划书在你脑子里，细节你比我懂。”林笑头也不抬，继续在纸上写下自已的名字和日期，字迹潦草但清晰，“我就一条，别把自已累死，也别把店开垮了。我还指着以后继续躺平分红呢。”
王大龙看着纸上那行字，又抬头看看林笑那张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签了个外卖单子的脸，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重重一拍桌子：“林笑！啥也不说了！以后你看我表现！这家店要是开不好，我王大龙名字倒过来写！”
“倒过来写也是王龙大，没啥区别。”林笑把笔一扔，重新瘫回椅子上，打了个哈欠，“行了，正事说完了吧？钱什么时候到账？”
“马上！我这就让财务处理！”王大龙宝贝似的捧起那张纸，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林笑懒得听他跟财务交代具体操作，摸出自已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刚划拉了两下，一条银行卡入账的短信提示就跳了出来。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存入人民币300,5xx.xx元，活期余额……”
数字和短信提示音几乎同时抵达，带来一种奇异的、满足的实感。林笑看着那条短信，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嗯，数钱的快乐，确实实在。
他收起手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王总，您忙着，我先撤了。午饭还没吃呢。”
“别走啊！”王大龙一手捂着手机话筒，急忙喊道，“我请你！必须请！吃大餐！庆祝一下！”
“下次吧。”林笑摆摆手，已经走到了门口，“看你这样，今天这饭也吃不踏实。赶紧把新店的事情捋顺了再说。走了。”
说完，他拉开门，溜达着下了楼，把王大龙“哎你等等”的喊声关在了门后。
走出后门，重新呼吸到室外清冷的空气，林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兜里那张新存的银行卡硬硬的，存在感十足。他摸了摸下巴，盘算着这笔“意外之财”该怎么花。换辆车？好像没那必要。买点什么奢侈品？也没啥兴趣。要不……再多囤点比特币？好像是个主意。
他正漫无目的地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银行短信。是微信。
林笑点开，是古天乐发来的。言简意赅，一如既往的风格，但内容却让林笑愣了一下。
“林生，得唔得闲？来香港，我教你讲粤语。”
摆着两杯奶茶。
林笑盯着那条信息，又抬头看了看北京冬日上午灰蒙蒙的天空，再低头看看自已身上厚重的羽绒服。
去香港？学粤语？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古仔那张严肃认真的脸，用他那口“港普”一本正经教他“雷猴”、“唔该”、“食饭”的画面……
好像……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