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横店那家熟悉的酒店门口时,天色已经擦黑。酒店大堂灯火通明,隔着旋转玻璃门,能看见里面人影憧憧,比平时热闹不少。空气里隐约飘来饭菜的香气和嘈杂的谈笑声,杀青宴的气氛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
林笑把车停好,看了眼副驾上戴着帽子口罩、正低头看手机的刘艺霏。“刘老师,到了。是直接去宴会厅,还是先回房间放东西?”
刘艺霏抬起头,看了眼酒店门口挂着的“《倩女幽魂》剧组杀青宴”红色横幅,想了想:“先去房间吧,我把包放下,换身轻便点的衣服。宴会在二楼中餐厅,你先过去等我,或者……在楼下转转?”
“我就在楼下等您。”林笑立刻说。让他一个人先去那种全是熟人的宴会厅?算了吧,能晚一点是一点。咸鱼的本能就是能苟则苟。
刘艺霏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没说什么,推门下车。林笑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看着她拖着箱子走进酒店,这才松了口气,自已也下了车,靠在车边,点了根烟。
秋夜的横店有点凉,风吹过来,带着影视城特有的、混合着尘土、油漆和烟火气的味道。他吸了口烟,看着酒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熟面孔,副导演,制片主任,几个眼熟的道具师傅,都穿着比平时正式点的衣服,脸上带着收工的轻松和赴宴的期待。
一根烟抽完,刘艺霏还没下来。林笑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有点无聊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心里那点因为比特币暴涨带来的、轻飘飘的兴奋感,在这熟悉的、即将“被迫营业”的氛围里,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踏实、也更懒散的心态。
去就去呗,吃顿饭而已。大不了埋头干饭,吃完走人。他现在可是账户里有六百多万的人了,虽然别人不知道,但自已底气足啊,慌啥。
又等了大概十分钟,刘艺霏从酒店里走了出来。她换下了之前的牛仔裤和外套,穿了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也放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化了点淡妆,在酒店门口的灯光下,清爽又好看。
“走吧。”她对林笑说。
两人走进酒店,乘电梯上到二楼。中餐厅门口立着醒目的指示牌,里面人声鼎沸,热闹得像个菜市场。几十张大圆桌几乎坐满了人,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水。剧组的核心主创和主要演员坐在靠前的主桌,其他工作人员分散在周围。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香水、酒气、烟草和食物的复杂味道。
刘艺霏一出现,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导演叶伟信在主桌上朝她招手:“艺霏!这边!”
刘艺霏对林笑点点头,示意他自便,然后朝着主桌走去。林笑松了口气,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想找个不起眼的、靠边的角落位置猫着。最好离主桌远点,离酒水远点,安心当个干饭小透明。
他刚瞄到一个靠墙的、旁边坐着几个面生的场务小伙子的空位,脚步还没挪过去,一个洪亮的声音就像炸雷一样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惊喜和酒意:
“哎哟!林笑!你可算来了!”
林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一回头,果然是导演叶伟信。这位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主桌,端着个酒杯,脸红扑扑的,显然已经喝了几轮,正两眼放光地盯着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叶导。”林笑硬着头皮打招呼。
“来来来!过来坐!坐我们那桌!”叶伟信不由分说,一把抓住林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拽着他就往主桌方向拖,“正说你呢!咱们剧组能顺顺利利拍完,你这后勤保障工作功不可没!尤其是那外卖点的,解决了多少人的吃饭问题!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林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还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点个外卖至于吗?他一边被拽着走,一边试图挣扎:“叶导,叶导,我就不去了吧,我坐边上就行,不打扰你们……”
“什么话!”叶伟信眼睛一瞪,“你可是咱们剧组的编外功臣!必须坐主桌!今天谁不让你坐主桌,我跟谁急!”他说得斩钉截铁,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笑脸上了。
周围几桌的人听到动静,都看了过来,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古天乐在主桌上也看到了,用他那塑料普通话喊:“系啊系啊!林笑!过黎坐!唔使客气!(过来坐!不用客气!)”
冯绍峰更是起哄:“林哥!快来!就等你了!叶导说了,今天必须把你灌趴下!”
林笑心里叫苦不迭,完了,这下跑不掉了。他被叶伟信半拖半拽地按在了主桌一个加出来的位置上,正好在刘艺霏和古天乐中间。一桌子人,导演、制片、主演、摄影指导……个个都是剧组的核心人物。林笑坐在这,感觉自已像个误入大佬聚餐的实习生,浑身不自在。
叶伟信亲自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白酒,少说也有二两,塞到他手里:“来!林笑!这第一杯,我代表剧组,敬你!感谢你这几个月的辛勤付出!干了!”
杯子里透明的液体晃荡着,散发出浓烈刺鼻的酒精味。林笑看着那杯酒,头皮发麻。他酒量其实还行,但也不想在这种场合喝多啊。他赶紧推辞:“叶导,我真不行,我待会儿还得开车送刘老师……”
“开什么车!明天再开!今天高兴,必须喝!”叶伟信大手一挥,打断他,“艺霏,你说是不是?今天给你司机放个假!”
刘艺霏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夹了片卤牛肉,闻言抬眼看了看一脸苦相的林笑,又看了看兴致高昂的叶伟信,抿唇笑了笑,没说话。那眼神分明是:你自已看着办。
林笑心里骂娘,知道这关是过不去了。他看看叶伟信那不容拒绝的表情,又看看满桌人都看着,一咬牙,端起杯子:“叶导,您太客气了,我敬您。”说完,眼睛一闭,仰头把那一杯白酒灌了下去。
辛辣滚烫的液体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他差点咳出来,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赶紧夹了两口菜压了压。
“好!痛快!”叶伟信一拍桌子,很高兴,自已也干了。
一杯下肚,气氛就更热烈了。制片人也过来敬酒,感谢林笑帮忙协调各种杂事。古天乐端着果汁(他说明天有活动不能喝)也要跟他碰杯,感谢他教普通话。冯绍峰更绝,直接拎着酒瓶过来,说要跟“游戏大神”不醉不归。
林笑左推右挡,还是被灌下去两三杯。白酒后劲大,他感觉脸上开始发热,脑袋也有点晕乎乎的了。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不行,这桌上的人个个都是酒经沙场的老将,他一个小透明,硬扛肯定得趴。
必须战略性撤退了。
当冯绍峰又一次举着酒杯凑过来,嚷嚷着“林哥,感情深一口闷”的时候,林笑眼神开始故意飘忽,说话舌头也大了点,摆摆手,含混地说:“不、不行了……绍峰哥……真、真喝不了了……头晕……”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身体故意晃了一下,差点碰到椅子。刘艺霏下意识地扶了他胳膊一下。
“你没事吧?”她问,声音不高。
“没、没事……就是有点……晕……想吐……”林笑捂着额头,眉头紧皱,做出强忍不适的样子,“我、我去旁边……坐会儿……透透气……”
“哎呀,林笑你这酒量还得练啊!”冯绍峰有点失望,但看他脸色确实有点红,眼神迷离,也就没再勉强。
“去吧去吧,旁边沙发上坐会儿,喝点茶解解酒。”叶伟信也挥挥手,注意力已经被旁边过来敬酒的其他人吸引过去了。
林笑如蒙大赦,赶紧捂着嘴,脚步虚浮地离开主桌,朝着宴会厅角落那排供客人休息的沙发走去。那里灯光比较暗,人也少。他一屁股瘫进最里面的沙发里,整个人陷进去,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
总算逃出来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听着不远处宴会厅中心的喧闹。劝酒声,笑闹声,杯盘碰撞声,混成一片。空气里的酒味和烟味依然很重。他放松身体,让那股微醺的眩晕感自然蔓延,倒也不难受,反而有点轻飘飘的惬意。
装醉真是个体力活,也是技术活。演得太假容易被看穿,演得太真自已难受。他这个度把握得还行,至少那帮人都信了。
他在沙发上瘫了大概十几分钟,期间有人路过,看他闭着眼“睡着”了,也就没打扰。直到一阵很淡的、熟悉的香水味靠近,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
林笑没睁眼,但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知道是谁。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感觉到脸颊被一根微凉的手指,很轻、很快地戳了一下。
“真醉了?” 刘艺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带着点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笑心里一跳,但没动。他保持着均匀的呼吸,眼皮下的眼珠都没转,含糊地从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嗯……难受……”
又是一阵沉默。林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在判断他是真醉还是装死。他心里有点打鼓,不会被看穿了吧?这姑娘有时候敏锐得吓人。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很轻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香味的、柔软的外套,轻轻地盖在了他身上。
外套不大,是刘艺霏之前穿的那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体温,暖暖的,软软的,把他从肩膀往下罩住。
“睡会儿吧,散场叫你。” 刘艺霏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完,脚步声就响起了,渐渐远去,重新融入了宴会厅的喧闹中。
林笑依然没睁眼,但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鼻尖萦绕着那点熟悉的香气,身上盖着还带着她体温的外套,在这嘈杂混乱的环境里,竟然有种奇异的、被隔离开的安宁感。
他居然真的有点昏昏欲睡。酒意,疲倦,还有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莫名意味的“照顾”,让他脑子有点迷糊。
不知过了多久,宴会厅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散场时的嘈杂和告别声。灯光似乎也亮了一些。林笑感觉到有人走近,带着浓重的酒气。
是古天乐。他脚步有点晃,脸红得像关公,显然喝了不少。他走到沙发边,弯腰,凑近林笑,大着舌头,用那飘忽的塑料普通话含糊地说:
“林、林笑!醒、醒醒!”
林笑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装睡到底的计划破产了。他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迷离地看着古天乐,含糊地“嗯?”了一声。
“下、下个月……”古天乐打了个酒嗝,拍了拍林笑的肩膀(力气不小),“我、我有个新戏……在、在宁夏拍……你、你来玩啊!我、我请你吃羊、羊肉!”
新戏?宁夏?林笑脑子木木的,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个戏。他前世对古天乐的片单也不是那么熟。但他还是下意识地、顺着对方的话,含糊地应道:“好……好……去……羊肉……”
“一、一言为定!”古天乐高兴了,又用力拍了他两下,差点把他拍进沙发缝里,然后摇摇晃晃地走了,嘴里还念叨着,“羊、羊肉管够……”
林笑被拍得彻底清醒了,无奈地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他看着古天乐晃悠着离开的背影,心里琢磨:宁夏?古天乐2011年左右在宁夏拍的戏……是《开心魔法》?还是《逃出生天》?记不清了。
管他呢,到时候再说。羊肉听起来倒是不错。
他坐起身,刘艺霏那件开衫从身上滑落。他拿起来,看了看。很柔软的羊绒材质,带着她的味道和一点点……自已的酒气?
宴会厅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服务员在收拾残局。刘艺霏和助理小张站在不远处,正和叶伟信他们最后道别。
林笑站起身,把开衫搭在手臂上,走了过去。脑子还有点沉,但走路没问题了。
“醒了?”刘艺霏看到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手臂搭着的开衫上,没什么表情。
“嗯,好多了,谢谢刘老师。”林笑把开衫递还给她。
刘艺霏接过,随手搭在臂弯里,对叶伟信点点头:“那叶导,我们先回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好,路上小心。小林,把艺霏安全送回去啊!”叶伟信也喝得不少,但还算清醒,挥手告别。
走出酒店,夜风一吹,林笑最后那点酒意也散得差不多了。他把车开过来,刘艺霏和小张上了车。
车子驶离酒店,汇入横店夜晚稀疏的车流。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
林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刘艺霏靠在后座,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张似乎累了,靠在另一边假寐。
他收回目光,专注开车。心里却还在琢磨古天乐那句话。
宁夏……新戏……羊肉……
听起来,好像又是个“被迫营业”的潜在邀约?
不过,如果是去宁夏吃羊肉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能考虑?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忽然觉得有点饿了。晚上光顾着喝酒装醉,都没怎么正经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