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林笑提溜着一袋在小区门口水果摊精心挑选(其实就是挑了最贵看起来最新鲜的)的苹果和橘子,外加一箱特仑苏牛奶,站在了热芭家楼下。
他抬头瞅了瞅眼前这栋不算新但维护得挺干净的居民楼,六层,没电梯。热芭家在四楼。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午饭的混合香气,其中一股浓郁诱人、带着孜然和某种肉香的独特味道格外突出,霸道地钻进鼻孔,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叫唤。
“肯定是这家了。”林笑闻着味儿,确认了目标。他深吸一口气,拎着东西往上爬。说实在的,有点小紧张。倒不是怕生,主要是……这算不算见家长?虽然性质完全不同,但架不住这场景容易让人联想啊。他甩甩头,把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抬手敲了敲402的门。
“来啦!”门里立刻传来热芭清脆欢快的声音,紧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咔哒”一声被拉开,热芭那张漂亮得有点过分的脸出现在门后,眼睛弯成了月牙,“苹果哥!你真准时!”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居家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明亮。她侧身让开,“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还行,走过来的,不冷。”林笑笑着进门,把手里东西递过去,“给,一点水果,还有牛奶。不知道叔叔阿姨喜欢啥,随便买的。”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一个温和又带着点嗔怪的女声从屋里传来。林笑抬头看去,一位围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女性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正用围裙擦着手。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眉眼和热芭有七八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气质温婉,皮肤白皙,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此刻脸上带着热情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肯定是热芭妈妈,阿依努尔了。
“阿姨好,打扰了。”林笑赶紧礼貌地问好。
“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坐!”阿依努尔从厨房走出来,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食物香气。她打量了林笑一眼,眼神温和而仔细,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小林是吧?老听热芭和她爷爷提起你,说你人特别好。来,快换鞋,就当自已家,别客气。”说着,她已经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明显是刚买的男士棉拖鞋,放在了林笑脚边。
这周到细致的劲儿,让林笑心里一暖。“谢谢阿姨。”
换上拖鞋走进客厅,林笑快速扫了一眼。屋子不大,但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透着温馨。客厅布置得挺有特色,沙发铺着带民族花纹的垫子,墙上挂着色彩鲜艳的羊毛挂毯,还有一些看不懂文字但图案很漂亮的工艺品。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生机勃勃。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味更浓了,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食指大动。
“爸!小林来了!”阿依努尔朝里屋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张大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接着是略显蹒跚但轻快的脚步声。老爷子今天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林笑,脸上笑开了花,“小林!快坐快坐!热芭,给你苹果哥倒茶!”
“哎!”热芭脆生生应着,像只快乐的小鸟飞向厨房。
“叔,您今天精神头真好。”林笑扶着张大爷在沙发上坐下。
“那可不,我儿子回来了,大孙女也在,你小林也来家里吃饭,这高兴!”张大爷乐呵呵的,缺了门牙的牙床都露了出来。
这时,迪力木拉提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他今天没穿夹克,换了件深蓝色的休闲毛衣,更显得肩膀宽阔,精神奕奕。“小林来了!快坐!别站着!”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林笑的肩膀,力道不小,“怎么样,找地方没费劲吧?”
“没有,挺好找的,闻着味儿就来了。”林笑开了个小玩笑。
迪力木拉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对对对!你阿姨这手艺,香味能飘二里地!等会儿你可要放开了吃,不许客气!”
正说着,热芭端着个托盘出来了,上面是几个精致的小茶碗,里面是琥珀色的茶水,还飘着几粒红色的枸杞和不知名的干果。“苹果哥,喝茶,这是爸爸从新疆带回来的药茶,暖胃的。”
“谢谢。”林笑接过,喝了一小口。味道有点奇特,微甜,带着果香和药香,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很舒服。
“爸,妈,菜差不多了吧?我都饿了。”热芭放下托盘,眼巴巴地看向厨房,那模样像极了等投喂的小猫。
“就你馋!”阿依努尔笑着瞪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宠溺,“马上就好,小林,再稍坐一下,还有个汤就好。”
“阿姨,不着急,您慢慢来。”林笑忙说。
迪力木拉提在林笑旁边坐下,开始热情地介绍起家里的布置,指着墙上的挂毯说那是南疆老乡手工织的,指着柜子上的铜壶说是老物件。林笑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气氛轻松又自然。
没过多久,阿依努尔在厨房里喊:“热芭,来端菜!准备吃饭了!”
“来啦!”热芭立刻弹起来,冲林笑眨眨眼,“苹果哥,准备大开眼界,哦不,大开吃戒吧!”
林笑也笑着起身,准备帮忙,被迪力木拉提一把按住:“你坐着!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让她们娘俩忙活去!”
很快,热芭和她妈妈就开始像变魔术一样,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盘、一碗碗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满了不算大的餐桌。
林笑看得有点眼花。
正中是一大盘堆成小山、油光发亮、点缀着红绿辣椒和土豆块的大盘鸡,浓郁的汤汁看着就下饭。
旁边是一大盘金黄油亮、混合着胡萝卜丁、葡萄干和羊肉粒的手抓饭,米粒颗颗分明,香气扑鼻。
焦黄酥脆、肚子鼓鼓的烤包子挨挨挤挤地躺在藤编的篮子里,散发出面皮和羊肉混合的焦香。
还有一大把烤得滋滋冒油、撒满孜然辣椒面的羊肉串,装在盘子里还在微微颤动。
清爽的皮辣红(洋葱辣椒西红柿拌的凉菜),金黄的娜帕里勇(一种奶酪馅的千层酥点心),自家腌的酸黄瓜,熬得奶白的羊肉汤……
小小一张餐桌,摆得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热气腾腾,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属于家的丰盛和热情。
“哇……”林笑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这阵仗,比过年还丰盛。
“怎么样小林,还凑合吧?”迪力木拉提颇有些自豪地指着桌子,“你阿姨从昨晚上就开始准备了,这大盘鸡的土鸡,是特意托人从郊区买的,羊肉也是找相熟的摊贩留的最好的部位。来来来,快坐!热芭,给你苹果哥拿碗筷!”
“好嘞!”热芭手脚麻利地摆好碗筷,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碗晶莹剔透的米饭。
众人落座。张大爷坐在主位,迪力木拉提和阿依努尔坐在一边,林笑和热芭坐在另一边。
“小林,千万别客气,就跟在自已家一样!”阿依努尔用公筷先给林笑夹了一个油亮的大鸡腿,放进他碗里,“尝尝这个,炖了一上午,烂糊着呢。”
“谢谢阿姨。”林笑看着碗里那个快有他拳头大的鸡腿,感受到了沉甸甸的热情。
“吃这个抓饭!”迪力木拉提则用勺子给他挖了一大勺抓饭,饭上堆满了羊肉粒和胡萝卜葡萄干,“拌着汤汁,香得很!”
“还有烤包子,趁热吃!”张大爷也笑呵呵地指着篮子。
“羊肉串!这个也好吃!”热芭则直接把两串肉最多的羊肉串放到了林笑面前的碟子里。
林笑的碗和盘子,瞬间就被堆成了一座小山。他有点哭笑不得,但心里暖得不行。“够了够了,叔叔阿姨,大爷,热芭,你们也快吃,我自已来,自已来。”
“好好,都吃,都动筷子!”迪力木拉提一声令下,家宴正式开始。
林笑先咬了一口烤包子。酥脆的外皮“咔嚓”一声裂开,里面滚烫鲜美的羊肉汤汁混合着洋葱的甜香瞬间充盈口腔,烫得他直吸凉气,但味道是真的绝,羊肉一点都不膻,肥瘦相间,香而不腻。
“好吃!”他含糊地竖起大拇指。
阿依努尔笑得更开心了:“好吃就多吃点!来,尝尝大盘鸡,沾着汤汁。”
林笑又夹了一块鸡肉。鸡肉炖得极其软烂入味,香辣咸鲜的复合味道在嘴里爆开,尤其是那裹满了浓郁汤汁的皮带面(后来加进去的),吸饱了精华,嗦一口,简直销魂。
手抓饭油润香甜,羊肉粒有嚼劲。羊肉串肥瘦相间,火候恰到好处,孜然和辣椒的香气霸道。皮辣红清爽解腻,娜帕里勇奶香浓郁……
林笑感觉自已像掉进了美食天堂,味蕾都在欢呼。他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反正这家人都实在,他就埋头苦干,吃得不亦乐乎。一边吃,一边还要应付不时落到碗里的各种菜。
“小林,别光吃菜,喝点汤,原汤化原食!”迪力木拉提给他盛了碗羊肉汤。
“苹果哥,这个娜帕里勇你试试,我妈做的可好吃了,外面买不到!”热芭又把一块点心推过来。
张大爷则乐呵呵地看着他吃,自已倒是不怎么动筷子,光顾着高兴了。
阿依努尔看着林笑吃得香,眼里都是满意和慈爱,不停地劝:“多吃点,小伙子正长身体呢,吃这么点哪够。”
林笑心里呐喊:阿姨,我这吃的可不止一点了!但他嘴上只能含糊地应着:“嗯嗯,好吃,阿姨您手艺太棒了!”
他是真饿了,也是真觉得好吃。这跟饭店里吃的味道还不一样,更多了一种“家”的、扎实的、毫不花哨的诚意。
饭桌上的气氛热闹又温馨。迪力木拉提很健谈,说些在新疆的趣事,说团里的演出,说各地的风土人情。阿依努尔话不多,但总是温柔地笑着,适时地给大家添茶添汤。热芭叽叽喳喳的,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还偷偷跟林笑吐槽她爸上次打电话说给她带好吃的,结果就带了点葡萄干,被她妈好一顿说。张大爷则时不时插几句嘴,回忆一下过去。
林笑大部分时间在听,在吃,偶尔附和几句,感觉特别放松。这种纯粹的家庭聚餐氛围,是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前世忙碌,今生“孤寡”,这种暖洋洋的、被美食和善意包围的感觉,实在让人贪恋。
酒足饭饱……呃,没喝酒,是汤足饭饱。林笑感觉自已吃得都快顶到嗓子眼了,满足地靠在椅背上,由衷地感叹:“阿姨,您这手艺,绝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撑,还这么好吃的一顿饭。”
阿依努尔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你喜欢就好,以后常来,阿姨还给你做。”
“对!常来!”迪力木拉提一抹嘴,兴致高昂地站起来,“光吃可不行,得有点节目。等着,我去拿家伙!”
他转身进了里屋。热芭眼睛一亮,冲林笑狡黠地笑笑,小声说:“我爸要显摆他的宝贝了。”
果然,迪力木拉提很快抱着一把造型奇特的乐器出来了。那乐器有个细长的琴颈,梨形的共鸣箱,上面绷着两根弦,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很好。
“冬不拉?”林笑认了出来。
“识货!”迪力木拉提眼睛更亮了,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冬不拉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颤音。“这可是我老师傅传给我的,好些年了。今天高兴,给你们弹一段,唱两句我们那儿的民歌!”
张大爷已经笑眯眯地坐直了身体,阿依努尔也擦干了手,拉着热芭在沙发上坐下,一副准备欣赏的样子。
迪力木拉提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琴弦上拨动起来。
起初是几声零散清脆的音符,像是山间的清泉滴落。接着,旋律渐渐连贯起来,悠扬,舒缓,带着一种草原的辽阔和阳光的温暖。他的手指灵活地在琴弦上跳跃、滑动,弹出的旋律简单却动人,有一种直击人心的质朴力量。
他开口唱了起来。用的是林笑听不懂的少数民族语言,声音不像平时说话那样洪亮,而是变得深沉、浑厚,充满了感情。歌声随着冬不拉的伴奏缓缓流淌,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又像是在思念远方的故乡。虽然听不懂歌词,但那种真挚的、带着岁月痕迹和土地气息的情感,却能清晰地传递出来。
林笑安静地听着,看着迪力木拉提微微闭着眼,全情投入演唱的侧脸。这个男人平时看起来爽朗甚至有些粗犷,但当他抱起冬不拉,唱起歌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变得沉静,深邃,仿佛与手中的乐器、口中的歌谣融为了一体。
热芭托着腮,眼睛亮亮地看着爸爸,嘴角带着骄傲的笑。阿依努尔看着丈夫,眼神温柔。张大爷跟着旋律轻轻点着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是平和与满足。
一曲终了,余音似乎还在温暖的客厅里袅袅回荡。
“好!”张大爷率先鼓起掌,虽然没什么力气,但很用力。
林笑也跟着由衷地鼓掌:“叔叔,唱得太好了!真好听!”
迪力木拉提从那种沉浸的状态中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眼里闪着光:“老了,嗓子不如年轻时了。不过这歌啊,是我们民族的魂,走到哪都不能忘。”
他又随意地拨弄了几下琴弦,欢快了一些的旋律流泻出来。“来,热芭,唱个你会的那首。”
热芭有点害羞,但在爸爸鼓励的眼神和妈妈含笑的目光下,还是清了清嗓子,跟着冬不拉的伴奏,用清亮的声音唱起了一首节奏更明快些的歌谣。她的声音像山涧的溪水,叮叮咚咚,虽然不如迪力木拉提那般厚重有故事感,却充满了少女的灵动和朝气。
林笑听着,看着这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想,这大概就是幸福最平凡也最珍贵的样子吧。有家,有亲人,有歌声,有热腾腾的饭菜。
歌声落下,大家都笑了起来。迪力木拉提把冬不拉小心地收好,阿依努尔起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个精致的、绘着花纹的漆盒,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种样式的民族糕点,有些林笑根本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就很好吃。
“小林,这些是你阿姨自已做的,带回去尝尝,当零食,或者早上配奶茶吃。”阿依努尔把盒子盖上,又拿了个漂亮的布袋子装好,递给林笑。
“阿姨,这怎么好意思,吃了还拿……”林笑赶紧推辞。
“拿着拿着!”迪力木拉提不容分说地把袋子塞进林笑手里,“自已家做的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你不拿,就是看不起你阿姨的手艺!”
“就是,苹果哥,拿着嘛,可好吃了!”热芭也在旁边帮腔。
盛情难却,林笑只好接过那沉甸甸的、满载心意的袋子,心里暖得一塌糊涂。“谢谢阿姨,谢谢叔叔。”
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会儿茶,聊了会儿天,看时间差不多了,林笑便起身告辞。一家人把他送到门口,又是一阵热情的叮嘱,让他常来。
热芭自告奋勇:“我送送苹果哥!”
两人下了楼。秋天的傍晚,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凉风吹来,带着寒意。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
到了楼下,林笑停下脚步,对热芭说:“行了,外面冷,快回去吧。今天谢谢你们一家的款待,我吃得太开心了。”
热芭站在楼梯口,楼道灯昏黄的光线给她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她双手背在身后,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仰着脸看林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苹果哥,”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雀跃,又有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以后常来呀。我妈妈做饭可好吃了,我爸还会好多歌呢。”
林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手里提着沉甸甸、香喷喷的糕点盒子,心里那股暖意还未散去。他笑了笑,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他应道。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口,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