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弗接受了,如同一个懦夫一般停止了复仇。
他没有将力量用在惩恶扬善,主张公义上,而是如同一条被联邦圈养的老狗,日夜不停的奔波赚钱,只为了给女儿挣到足够更换义肢的钱。
三年过去,他的心气早已消磨殆尽,只想陪女儿走完这最后一段路程。
他不知道女儿还能活多久。
「丰饶」的力量既在折磨她,也是她还能存活至今的根本。
看着女儿小口小口地吃着最便宜的冰淇淋,拉弗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这已经是少有的,茜茜能够直接摄食的东西。
感受到拉弗的视线,茜茜停止了进食,转过身,用笨拙的动作将冰淇淋盒子怼到拉弗嘴边,小勺子挖出一大勺:
“爸爸,你也吃。”
拉弗笑着张口吞下,冰冰凉凉的甘甜滋味在嘴里化开。
这味道并不高级,全靠工业糖精支撑,但拉弗却很喜欢,因为这是女儿喂他吃的。
如一汪滋润情感的甘泉,消去了他一天的疲惫。
“嘻嘻。”
茜茜也笑了。
直播间里的弹幕和消息依然在滚动,但茜茜看不懂,拉弗也不在乎,此刻这对父女的双眼里唯有彼此。
在这冰冷黑暗的世界里,唯有亲情,能让人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温暖。
吃饱喝足,拉弗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后,手臂就被茜茜紧紧抓住。
她的机械义眼里满是期待道:
“爸爸...讲故事。”
在这三年的时间里,拉弗一有灵感就会给她讲自已获得力量后惩奸除恶的故事,这会给茜茜带来一定的安慰,让她暂时忘却往日的痛苦——虽然拉弗其实并没有,也没有那个时间去惩奸除恶。
拉弗一个公主抱将茜茜抱起,很沉,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好,爸爸给你讲故事。”
茜茜的机械小腿无意识地摆动,声音满是雀跃道:
“爸爸最好了。”
回到内屋,拉弗打开星空灯,闪烁的星星投射在天花板上。
茜茜以前是很喜欢星空的,但此时的她早已不敢出现在真实的星空下,对她来说,那是噩梦的开始。
拉弗:“爸爸今天啊,见到了一只会说谎话的小啄木鸟,和一棵很高很高的树...”
“啄木鸟说,大树太高了...”
“所以它要用自已羽翼遮挡阳光,让大树不要再长下去了...”
茜茜:“啄木鸟成功了吗?”
拉弗:“没有,高高的树吸引来了很多虫子,它们啃食大树,让大树生病了...”
茜茜:“那怎么办?”
拉弗:“呵呵,不用担心,爸爸配合啄木鸟,将那些虫子都驱除了。”
茜茜:“爸爸真厉害。”
“哈哈。”
拉弗揉了揉女儿的脑袋,有一句话他还没说,虫子被驱除了,但大树...也被掏空了。
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毕竟,啄木鸟,只会破坏,不是吗?
突然,茜茜的心脏剧烈地嗡鸣着,发动机轰隆隆地运转,努力将维生液泵往全身各处。
茜茜捂住心口,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来气。
拉弗猛地握住女儿的手臂,目眦欲裂。
怎么回事,那个老板在骗他,这个心脏有问题?
不,不对,已在巡猎一道上走了三年的拉弗拥有比之前更敏锐的感官,他察觉到了,是丰饶的力量的消散。
茜茜艰难将目光投向拉弗:
“爸爸,我好困,好没力气...我要死了吗?”
拉弗抓着茜茜手腕的手上青筋暴起:
“不,茜茜,相信爸爸,你不会有事的!”
拉弗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想尽一切可以救女儿的方法。
丰饶的力量要消散了怎么办?
对,还是丰饶,丰饶的行者!
只要还是丰饶的力量就可以。
和丰饶民不同,丰饶的行者是一群真正利他的群体。
只要求一下他们,他们一定会答应的。
而行走了这么多年,拉弗恰好认识一位丰饶的行者。
他掏出电话就要拨打过去,却被一只小手抓住了。
茜茜用哀求的眼神看向父亲:
“对不起爸爸,茜茜好疼,你让茜茜死掉吧...”
拉弗的动作僵住了,仿佛被施加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
咚咚咚。
身后适时响起敲门声。
拉弗没动,更没回头,门却自已打开了。
是悲悼伶人。
他沉默不语的站在门外,一声不吭,却仿佛早已道尽了一切。
他感受到了即将消逝的生命。
而这一次,若欢愉之主再度出现,他会拼尽全力阻止。
因为茜茜需要的拯救,不是「欢愉」。
她并非不快乐,而是早已厌倦了这个在她眼里只有黑暗的世界。
强行拯救,是「欢愉」对生命最大的残酷。
茜茜的生命其实早已走到尽头,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是丰饶的力量在强行为她续命。
拉弗的手动了,他轻轻地将手掌贴在女儿的侧脸上。
那是茜茜身上所剩不多还有肌肤的位置。
拉弗一言不发,但这正是他能为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
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见证女儿的死亡。
茜茜用眷恋的眼神最后看了一眼拉弗,闭上眼睛,喃喃着:
“爸爸,对不起...”
拉弗依旧没有说话,他害怕自已的第一道声音是哽咽的。
在女儿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希望,女儿感受到的是父亲的坚强,而不是崩溃。
茜茜的手垂下,没有主人的指挥,这条义肢,便真的只是义肢罢了。
拉弗掏出了自已的手枪。
这一次,枪口没有瞄向敌人,而是他自已。
他打算用一种最懦弱的方式结束自已的生命。
悲悼伶人依旧没有动,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看来欢愉之主不会出现了...
扳机扣下。
咔——
空壳。
再扣下。
咔——
还是空壳。
拉弗愣住了,他体内的命途之力完全死寂,明明还在,却完全无法调动。
直播间的光亮忽的一闪,画面变化,形成一行行文字:
【虽说欢愉的内核是悲剧——】
【但我果然还是不喜欢悲剧啊。】
【纯真的灵魂不应该在悲痛中结束。】
【厌倦这个世界了吗?】
【不如来我的世界吧。】
【抱上她,带她去往一个更干净的世界。】
空间的波动自身后展开。
在这不大的房间里,凭空出现一道完全由荧石搭建的传送门——
【天境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