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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牌镇在汉水西岸,刚好是漳河汇入汉水的地方。
两条大河在这里交汇,水面骤然开阔,一眼望不到边。
也正因为这四通八达的水路,让这个小镇成了州府内重要的水运码头。
还没进镇,远远就听见嘈杂的人声、驴马的嘶鸣、船工的号子,混成一片嗡嗡的响动,像一锅煮沸的水。
码头上密密麻麻停着几十艘船。
有从襄阳下来的大货船,吃水很深,船舷都快贴着水面;有从汉口上来的盐船,船身刷着白灰,“官盐”二字老远就能看见。
更多的是载人的小河驳、舢板,还有捕鱼的渔船,挤挤挨挨地泊在岸边,船头碰着船尾,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偶尔还有船家因为停泊的位置争执起来,各自站在船上,挥舞着船桨互相指责,唾沫星子横飞,眼看着就要动手,热闹得不行。
码头的石阶上,脚夫们光着膀子,扛着麻包一趟趟往上爬,汗水在脊背上淌成一道道黑印。
一个头戴破草帽的工头站在高处,手里攥着一把竹签,每扛完一包就发一根,嘴里不停地喊:“快!快!襄阳的船等着卸,误了时辰扣工钱!”
岸上的街道就从码头开始,青石板路面被车辙压出深深浅浅的沟槽,积着黑乎乎的泥水。两边店铺一家挨一家,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酒旗、茶幌、布招、铁匠铺的铁牌子、当铺。
谭村长父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谭丰收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我的老天爷……这也太热闹了!我、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船!”
谭明亮也好不到哪儿去,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钻进人堆里看个够。
在村里人面前见多识广,现在成了乡下人第一次进城的模样。
林呈几人很淡然,因为在南下爹路上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热闹,还真不算什么。
林呈等着谭家父子看够了,才带着大家去找船行。
船行的掌柜听他们说明来意,又仔细问了谭家台的位置,沉吟片刻道:“你们那地方,我去过一回。河道窄、水浅、多滩、弯急。能跑那种水路的,就两种船合适。”
他掰着手指头给他们介绍。
一种是小型驳船,也叫“小河驳”。长三丈左右,宽六到八尺,吃水一尺二到一尺五。能载一千五到两千斤货,外加八九个人。平底方头,专用于内河短途运输。价钱四十五两。
另一种是鸭艄船,也叫“鸭嘴船”。船头尖翘像鸭嘴,长两丈五六,宽五尺多。能载一千到一千二百斤,坐八九个人。更灵活,适合多滩河流,能过急弯。速度快,适合载客兼少量货。价钱三十五两。
“船现在没有现成的,得等些日子才能造好。你们先下定金,半个月后来取。”
谭村长一听价钱,脸都白了。
四十五两!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就算林呈他们说可以先借钱,谭明亮心里也直打鼓——船买了以后,真能赚回本吗?
几人找了一家小饭馆坐下,点了几个小菜。
菜端上来了,谭家父子却食不下咽,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就是不见往嘴里送。
谭明亮皱着眉,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要不还是算了吧?这船太贵了,买回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本。万一亏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
瓦片的收益不是他一个人的,是整个谭家共有的。不少人家都等着分瓦坊的钱过日子,他不能自作主张把未来的收益都拿去买船。
林呈摇摇头:“都已经来了,若是就这么回去,以后再想买船,又要耽误不少时间。不如现在买了,免得以后折腾。船是贵了点,但长远看,肯定是赚的。”
谭家父子不说话,低头扒饭。
林呈也不催,慢慢吃着菜。
等一顿饭吃完,谭明亮父子依旧犹豫。
林呈放下筷子,索性挑明了说:“若是你们实在不想买,就算了。这船我们出钱买。以后瓦窑运瓦片、村里人想坐船出去,付船资就行。”
谭明亮一愣,随即松了口气,脸上的凝重瞬间散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那成。以后我们坐船,一定付船资,绝不拖欠!”
他心里暗暗庆幸——幸好林呈愿意出钱买船。若是用瓦坊的钱买船,把所有结余都花光,回去还不得被村里人埋怨死?
卸下心里的重担,谭明亮顿时轻松了不少,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只是——”林呈话锋一转,正色道,“若是以后船挣了钱,您老别说我没喊你们入股就行。”
谭明亮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不会不会!是我们自己不愿意买的。回去我就和大家说清楚,就算你们的船挣了钱,大家也肯定不会有二话。”
事情说定,林呈不再犹豫。
吃完饭,带着人直奔船厂,当场定下了一艘四十五两的小河驳。
交了二十两定金,拿了凭证,又跟着船行的人去河伯所登记备案。
一套手续办下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半个月后来取船。”船厂的人叮嘱道。
几人在石牌镇住了一晚,买了些东西,第二天一早就打道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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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一晃而过。
林呈算好日子,带了八个人去提船。
这里面有侄子林世顺和林世贵,族长家的孙子,和林守信,还有郑乙等人。
都是会游水的,林呈特意带上他们,是想让他们学开船。
再次来到石牌镇,到了船厂,先交了尾款。
船行的人便带着他们去看船。
绕过人来人往的热闹码头,来到一处僻静的小码头。
带路的船工指着泊在岸边的船道:“喏,那就是你们的船。”
林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艘崭新的船安安静静地停在小码头上,等着主人来开走。
远远看着,新刷的桐油让整艘船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走近了,鼻尖能闻到新木板夹杂着桐油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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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工开始带着林呈一行人验收船只。
先按林呈预定时候说的规格一一核对,船身尺寸、木料、铆钉、舱深,全都没问题。
第二步是“试空船”。船工摇起橹来。船头在水面上划出流畅的弧线,左转右转皆随心所欲。又撑起篙来,一篙插到底,船身纹丝不动。
第三步是“验舱底”。船工掀开舱板,让他们进去看接缝处:“这里的防水我们用的是独门技艺,您们尽可试试绝不会漏水渗水。”
林呈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接缝。
缝隙处严严实实,半点松动都没有。指甲里倒是抠出一些白色粉末,他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是石灰的味道。
船工又舀起一瓢河水,泼在舱底。
水一点也不渗,顺着木板流进预设的“活水孔”里,证明船底的防水做得十分扎实。
最后一项是“看铭牌”。船工指着船尾烙着的一块竹牌,上面刻着“荆门州漳河民船甲字叁拾柒号”。
“往后在河面上遇到官府查船,就给他们看这个牌子。拿不出这个,船就没了。您们可得收好。”
他又提醒林呈他们,买了船,以后该交的税还是要交的。像他们这种小船,平时在河面上行驶,若是被查到货物,交一点小钱就行,然后固定的是,每年在河伯所缴纳几百文税就可以了。
验收完毕,船工又驾着船带他们在河面上转了一圈,然后缓缓靠岸。
他利落地跳下船:“既已验收,那就开走吧。我也要回去交差了。”
林呈连忙喊住他:“师傅,请等一下。”
船工转过身,一脸疑惑:“还有哪里不明白?”
这船工态度一直很好,面对林呈几人一连串的“小白问题”,也没有半点不耐烦,而是耐心细致地一一讲解,林呈就想请他教大家开船。
现在船是有了,可摇橹、撑篙、拉纤、怎么在船上保持平衡、怎么在河面上辨别方向、遇到水流湍急或者暗滩时该怎么处理,这些都需要专业的技巧,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学会的。
这船工经验丰富,又是划船的好手,刚好能教他们。
更重要的是,林呈刚才闲聊时得知,这船工还懂些修船的手艺,若是能请他一起教,以后船只出了小毛病,也不用专门跑回船厂修理,省时又省力。
林呈上前一步,客气道:“实不相瞒,我们都是头一回摸船。摇橹、撑篙、拉纤,都不会。你能不能教我们几天?工钱好商量。”
船工愣了一下,没一口回绝,只道:“我抽不开身啊,船厂那边还有活儿。”
林呈加了些价。
这船工姓李,在船厂干了好多年,一直是个小工,没能升上大师傅。
一个月工钱也就一两银子。
林呈直接开价一天三百文。
李师傅心动了。
三百文一天,干几天就比他一个月挣得还多!
李师傅咬咬牙“成,那我回去请个假,再同家里人说一声,你们等着!”
他转身就跑,脚步飞快。
林呈他们趁着李师傅回去请假的功夫,留了两个人在船上看守,其他人则去镇上逛了一圈。
林呈几人跑遍了集市,把镇上所有卖猪胰腺的都买回来了,又给家里的孩子们买了些吃食和头花,给留在船上的两个人买了热腾腾的肉饼,他们还没吃午饭。
等他们回到船上时,李师傅也刚好带着包袱赶到,一行人当即收拾妥当,开船返程。
船缓缓离岸,石牌镇渐渐变小。
李师傅一边摇橹,一边讲解摇橹的技巧——手怎么握,腰怎么使力,橹入水的角度怎么控制。
讲完就让船上的人轮流上手试,每个人都试着摇橹、撑篙,他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纠正他们的动作,耐心指导。
“对,就这样,手腕别太僵。”
“你用劲儿太大了,悠着点。”
“好,这个方向对了!”
太阳慢慢西斜,河面泛着金色的波光。
两岸青山如黛,偶尔有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
途中经过一处水流急的河道,拐弯又窄又陡。
林世顺正摇着橹,一时没把握好方向,船直直朝岸边的一块大石头撞去!
“小心!”李师傅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橹,猛力一撑。
船头擦着石头转了过去,溅起一片水花。
船身剧烈摇晃,林呈被晃的一阵恶心,刚吃下去的肉饼,顺着喉咙涌了上来,带着酸臭的味道,吐在了脚边。
他挪了挪身子,想换个舒服点的位置,可船舱不大,七八个人挤在里面,已经占满了所有能坐下的地方,他只能扶着船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船头。
河边的风一吹,带着淡淡的水汽,头晕的症状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李师傅满脸愧疚连连道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是我的错,我第一次走这条路,不知道这里有个大水湾,没及时把控好方向。要是我刚才自己来撑船,就不会撞上岸边的石头了,船身估计也可能被撞坏了,真是对不住”。
林呈摆了摆手,笑着安慰道:“李师傅,没事没事,不怪你。你也是第一次走这条水路,不清楚这里的情况,情有可原。船撞坏了就撞坏了,人没事就好,回头再修修就行了。对了,李师傅,你会修船吗?”
李师傅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客官,我会一点,只是以前都是给大师傅打下手,从来没有亲自上手修过,不知道能不能修好。”
“没关系,”林呈笑着说,“那你这次就试着上手修修,就算修不好,大不了我们再把船拉回你们船厂去修。”
李师傅闻言,满脸感激,连忙说道:“我一定把船修好!”
他们人在船上,也看不到船头撞到的部分损坏的如何,只是看没有渗水,也不影响船行驶,于是就没停下来修船,准备等靠岸了再修。
船继续行驶,之后李谨慎了很多,大多时候,都是自己在划船。
“等我摸清了这条河路,再教你们也不迟。”
顺风顺水,船速很快。
没多久,大家在船上就能看见谭家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