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李世民忽然侧过身，目光落在李丽质脸上，不同于刚才说话的严肃，语气也柔和了不少。
“午时，那位萧郎君是不是来凤阳阁了？”
李丽质愣住，眼睛微微睁大，还没来得及回答。
一旁的城阳小公主已经开口了，“系鸭！锅锅来的时候，窝闷都吓了一跳！高阳还叫了！”
她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比划着，还学高阳尖叫的样子，嘴巴张得圆圆的。
没看到这一场面的小兕子有点遗憾地嘟了嘟嘴，又补充了一句。
“但锅锅给窝买了小风扇，好多好多！”
她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
下午，有宫女来禀报，说晋阳公主殿内传出陌生男子的声音，还有公主们的笑声和说话声。
宫女们不敢擅闯，只在外头守着，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才消失。
李世民当时听了，心里就猜到是那位萧郎君。
他没有让人去惊动，也没有多问。
李丽质想起下午高阳尖叫的时候，她及时呵退了门外的宫女，但宫女们大概还是听到了一些动静，担心出事，就禀报了上去。
李世民点点头：“宫女说，凤阳阁里有男子的声音，朕和你阿娘便猜是那位萧郎君。”
果然，李丽质开口了：“阿耶，阿娘，萧郎君下午确实来了。他买了三把椅子，给兕子、城阳和儿臣的，送到宫里来”
“当时兕子在那边睡觉，他就自己搬过来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正好碰上了高阳和清河，她们也在。”
“阿耶，介椅几可嗦服了~”
小兕子听见了，立刻抢着说，“阔以靠着~”
“还有，锅锅买了小风扇！好多好多！”
“窝说要给耶耶和阿娘，还说要给大兄、阿姐、城阳阿姐、高阳阿姐、清河阿姐、象儿、欣儿.......”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眼中有惊喜，也有好奇。
他当即朝殿外喊了一声：“来人，去晋阳公主寝殿，把那个箱子搬来。”
“哦，那三把椅子也搬来。”
张阿难应声去了。
不到一刻钟，一个内侍抬着一只大纸箱走进来，他轻手轻脚地放在殿中央，退到一旁。
李世民站起来，走过去，弯下腰，打开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小风扇，五颜六色的，有的造型是卡通动物，有的只是简单的几何形状。
他拿起最上面一个蓝色手摇式的，摇了几下，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李世民又拿起一个粉色放电池的小风扇，拨动开关。
扇叶呼呼地转起来，风比手摇的还大。
李世民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不用摇，他自己就会转。他盯着那个转动的扇叶看了几秒钟，眼睛里的光变了。
不是惊奇，是震撼。
李世民把风扇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开关，拨回去，扇叶停了，再拨开，又转了。
“这个......”
他指着那两节圆柱形的小东西问。
小兕子想了想说：“锅锅说系电石？窝也布吉岛。”
李丽质点头，上前一步，轻声解释：“阿耶，这种风扇，里面装了电池，一开开关，电就会让扇叶转动。”
虽然李丽质没跟萧长枫去买，但经过涠洲岛旅游时，她看到有人拿这些小风扇，问过了。
长孙皇后也走过来，拿起一个粉色的小风扇。
她拧了一下开关，扇叶转了，风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
“这个多少钱一个？”李世民问。
李丽质想了想，大概猜了一下，说，“应该十几块钱一个。”
她顿了顿，补充道，“阿耶，在他们那边，这价格算便宜，大概就是买几个胡饼的价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因为这是她亲身感受过的。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又对视了一眼。
十几块，买几个胡饼的价钱，就能买一个会自己转的风扇。
那位萧郎君的世界，到底有多富足？
盐便宜，玻璃便宜，连这种不需要人力就能生风的东西，也这么便宜。
“丽质，”李世民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殿门那边忽然有动静，打断了他的话。
张阿难又进来了，这回带着内侍拿了那三把椅子。
粉色的兔耳朵椅、蓝色的兔耳朵椅、紫色的独角兽椅。
内侍们小心翼翼地把椅子搬下来，靠墙一字排开。
小兕子眼睛一亮，立刻从长孙皇后身边跑过去，爬上那把粉色兔耳朵椅，端端正正地坐好，后背靠上椅背，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她拍了拍扶手，得意洋洋地对父母说。
“耶耶！阿娘！介个就系锅锅给窝买的小椅几！可嗦服了！”
城阳小公主也走过去，她爬上蓝色那把椅子，坐好，虽然没有说话，但那惬意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丽质坐在紫色独角兽椅上。
那姿态比坐在榻上放松多了。
李世民走过去弯腰按了按椅背，坐垫软软的，有弹性，又摸了摸椅背的弧度，刚好托住小孩的腰。
他起身又站远了几步端详。
三把椅子都不高，坐垫离地面大概一尺多。
“这椅子怎么这么矮？”
小兕子在旁边接嘴道。
“介系给窝闷小孩几坐的！耶耶太大了，坐不下！”
她说完又指了指李丽质。
“阿姐也坐得，就耶耶坐不得。”
李世民哭笑不得，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长孙皇后也走过来，在李丽质的那把椅子上坐下试了试。
她坐得直，椅背刚好托住腰，比在榻上跪坐着舒服多了。
“要是能再高一点就好了。”
小兕子立刻说，“锅锅的房房里有好高好高的椅几，锅锅坐的那种，可以滑来滑去。
她说到轮子时，两手比划着转动的动作。
李丽质接话道：“这是枫哥书房里的椅子，比这几把高得多，靠背也高，头可以靠在上面，扶手也宽，能转。”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都沉默了。
两人心里都想。
要是能有一把那样的椅子该多好。
靠着看书、批奏折，不用再盘腿坐在榻上，腰也不会那么酸了。
但这话又不好直接说出来。
李丽质看着父母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心里明白了。
她轻声说：“下次兕子去的时候，我问萧郎君看看，能不能买几把高一点的椅子。”
“阿耶和阿娘坐着也舒服。”
李世民还想矜持一下，但没忍住，点了点头。
长孙皇后也忍不住笑了。
这时，李世民忽然收起笑容，神色正了正。
他开口了：“兕子，那位萧郎君对咱们家有恩，朕想请他到大唐来做客。”
小兕子听到这句话，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窝问过锅锅，锅锅说要想想。”
她学着大人的样子叹气，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让李世民差点没绷住。
李世民蹲下身，和女儿平视，循循善诱。
“兕子，你想想，萧哥哥对你那么好，给你买椅子、买风扇、买好吃的，你想不想让他也来咱们家做客？”
“朕让人准备最好的宴席宴请他。”
小兕子听着，心动了一下，但又想到萧长枫说的话。
“耶耶，可窝问过了，锅锅说要想想。”
李世民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可以跟萧郎君撒娇啊。”
“你跟他说，耶耶说了，来了带他去打马球，去吃烤全羊和葡萄酿，他一高兴，说不定就答应了。”
李世民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但眼睛里分明憋着笑。
小兕子被说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长孙皇后在旁边听着，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用帕子掩着嘴，肩膀轻轻抖着。
李丽质也抿着嘴笑，难得看到阿耶用这种“哄小孩”的方式去哄另一个大人。
长孙皇后实在忍不住了，笑出了声，小兕子有点懵了。
李世民面不改色，“你还可以说，耶耶给萧郎君准备了好多礼物，有字画、有砚台，铜镜，还有......”
“锅锅不要铜镜，”小兕子摇摇头，“锅锅有玻玻镜，比那个清楚多了。”
李世民噎了一下。
长孙皇后连忙解围，柔声说：“兕子，你耶耶的意思是，你告诉萧郎君，我们都很想见他。“
“你耶耶是诚心诚意邀请他来家里做客，等他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
小兕子似懂非懂的点头。
“嗯呐~”
长孙皇后见时辰也不早了，当即道，“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该沐浴歇息了。”
她转头对李丽质说，“带妹妹们回去睡吧。”
李丽质点点头，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朝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行了礼，然后牵起小兕子的手往殿外走。
小兕子刚走了两步又挣脱了，跑回来抱住李世民的腿，仰起头认真地说。
“耶耶放心，窝明天一定跟锅锅说，尼要请他七烤全羊，还有葡萄酿！”
说完松开手转身跑了。
长孙皇后坐在旁边的紫色独角兽椅上，侧头看着他。
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二郎刚才教兕子撒娇，倒是教得有模有样的。”
长孙皇后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妾在想，这话若是传到朝堂上，让魏征知道了，他会不会又写一篇奏折来劝谏？”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长孙皇后，脸上的表情从悠然变成讪讪的，嘴角抽了抽，终于自己没忍住笑了出来。
“观音婢，”他咳了一声，试图扳回一点皇帝的威严。
“朕这不是这不是为了让兕子好说话嘛。”
“那位萧郎君，朕没见过，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小孩子撒个娇，比朕正儿八经地写信管用。”
李世民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太有底气。
长孙皇后没有接话，只是那么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李世民被她看得更窘了，把目光移开，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再说，朕也没教什么过分的.......”
长孙皇后终于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听得很清楚。
李世民被笑得耳朵有点发烫，站了起来踱到殿门口，背着月光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问她。
“观音婢，关于那些小风扇，你怎么安排？”
长孙皇后收起笑容，起身走到那箱前。
她蹲下来，一个一个地往外拿，摆在旁边的矮案上。
手摇式的放一堆，放电池的放另一堆，长孙皇后数得很仔细。
“二郎，总共还有62个。”
李世民走回来，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那些小风扇，沉默了一会儿。
“六十二个，”他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算多，也不算少。”
长孙皇后抬起头，仰视着他的目光：“二郎打算怎么分配？”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一个手摇式的风扇摇了摇，风扑在脸上。
李世民停下，又拿起一个放电池的，按了一下开关，扇叶呼呼地转起来，比手摇式的风大得多。
“朕打算先不给高明、青雀、稚奴先。”
“这东西，在大唐是头一份。”
“除了兕子她们，都没有人用过。”
“朕想先拿几个去试探试探。”
长孙皇后微微偏头看着他。
“朕不方便出面，也不能让皇家的人出面。”
李世民顿了顿，“朕想找几个西域商人，把这东西放在他们的铺子里寄卖，先拿几个出去。”
长孙皇后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他，声音放低了。
“二郎，亦或是可找一家可靠的拍卖行。”
“那些世家子弟、富商巨贾，为了争一件稀罕物件，一掷千金是常事。”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转身看着长孙皇后，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物以稀为贵。”
长孙皇后的声音平静从容，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这东西大唐从来没有过，第一批流出去的，不管定价多少，都会被抢着买。”
“只需要让人放出风去，说有一批西域来的奇物，能生风.......”
“没有第二家能有。”
李世民接上了她的话，声音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长孙皇后微微颔首，嘴角也弯了。
夫妻俩对着那堆花花绿绿的小风扇，像是面对一堆金银财宝。
不，金银财宝有价，这东西无价。
李世民在矮案前蹲下来，从前面的手摇式和放电池式两种风扇中各挑了三个，放在一边。
“那就先拿这六个去，手摇式的和放电池的小风扇分开售卖，看看那些世家大族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长孙皇后没有异议，只是问了一句。
“定价呢？”
“不定价，”李世民干脆利落地说，“让买家自己出，价高者得。”
“朕会让心腹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