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枝意提着食盒,推门而入。
屋内,陆羡端坐案前,垂首专注批阅公文。
苏枝意缓步上前,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
这全程陆羡都没有抬头,只是他清冷的嗓音淡淡响起:“特意给我送吃食,这般好心,说吧,有什么事求我。”
他太懂她。
若非有事相求,她避他不及,又怎会主动登门温顺送礼。
被陆羡一眼看穿心思,苏枝意也不再遮掩。
“实不相瞒,我今日来,的确是想求你帮忙。
慕颜被沈确带走,听雪楼的妈妈说,对方付了银子,要困在他身边整整一月。”
“楼里规矩如此,有何问题?”陆羡淡淡说。
“可她是慕颜啊!慕颜从来都是卖艺不卖身的。这件事太蹊跷,她绝非自愿的。我想请你,帮她脱身。”
陆羡手中的狼毫笔尖一顿,缓缓搁下笔。
“听雪楼虽然是风月之地,但我们从不强迫姑娘们,楼中之人,去留皆凭本心。”
“怎么可能?慕颜一定是被逼的。”
陆羡抬眸望向她,那双眼眸沉沉落落。
“我早前便提醒过你,别插手他们二人的私事,少多管闲事。这件事,是她自愿的。”
苏枝意全然不肯信服。
“陆羡,沈确是锦衣卫指挥使,你不过是忌惮她的权势,不愿得罪人,才这般敷衍搪塞我。
慕颜亲口同我说过,此生不愿再与他有纠葛,避他如避豺狼。
怎么可能心甘情愿重回他身边?”
陆羡冷笑一声。
“人家是一对,吵架时候说的气话,你也字字当真?苏枝意,你何时那么天真了?”
他手肘轻抵桌案,目光清冷。
“从前慕颜为了沈确,大闹听雪楼,倾尽所有积蓄为自己赎身,义无反顾追随他离开。
可短短半年,她后悔着回来了。”
苏枝意愣住了。
她与慕颜相交许久,竟从未听闻这段过往。
“当时出了什么事?”
“我只是做生意,哪里会掺和旁人的儿女情长。
但我可以笃定告诉你,慕颜心思通透,极有主见,无人可以逼迫左右。
当年沈确留不住她,如今,更不会强行禁锢她。”
“你的意思……这一切,真的是她自愿的?”
苏枝意只觉难以置信,过了很久才寻回自己的声音。
“不可能。一定是沈确花言巧语哄骗于她,才让她一时糊涂。”
“慕颜是成年人了。情爱一事,本就讲究你情我愿。他们分分合合,藕断丝连。你以为是为什么?
归根结底,是二人心底,皆不愿斩断牵绊。你这般上心,倒是很闲,总爱插手旁人的私事。”
此话一出,苏枝意一时愕然,哑口无言。
苏枝意默然回想慕颜与沈确之间的种种纠葛,心头渐渐清明。
她也能猜到慕颜心里,一直有这个男人的。
可是他们二人一定是发生过什么。
那份伤痛太深,太沉,才会让慕颜如此忌惮。
她怕重蹈覆辙,怕再被磋磨,才会对他忽远忽近,忽冷忽热。
可她想不通,明明慕颜早已下定决心抽身远离,为何到头来,又甘愿再度留在沈确身侧。
苏枝意心中还是有些担心。
“陆羡,我想见一见慕颜,你有没有办法,帮我安排一次相见?”
“等时机成熟,你们自然会有见面的机会。”
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时候才是时机成熟呢?
陆羡却不说了。
她心底五味杂陈。
倘若沈确品行端正,无家室牵绊,慕颜若真心心悦他,她定会由衷祝福。
可沈确已有正妻,那位沈夫人善妒狠戾,手段不容小觑。
一想到此处,她便无法安心。
思忖间,头顶忽然落下一记轻敲。
“与其整日有空忧心别人的前路,不如好好想一想你自己。”
“我?”
苏枝意骤然一怔,全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将话头转到自己身上。
她不经意间扫过桌案上摊开的卷宗,赫然看见了谢兰辞的名字。
她浑身一僵,唇瓣微抿,瞬间失语。
陆羡察觉她的视线,轻咳一声:“看到了?”
苏枝意低声应了一记“嗯”。
心跳悄然提速。
“苏枝意,我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事?”
“是关于你和他的。”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争执声。
“叶姑娘,现在你不能进去!爷现在不便见客。”
“让开!”
苏枝意心头一紧。
这一声叶姑娘,便是让她知道,叶青柔来了。
果不其然,房门被人推开。
青空没能拦下人,叶青柔径直闯了进来。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屋内的苏枝意。
她脸上面色煞白,贝齿死死咬着唇,双目圆睁,直直盯着苏枝意。
带着幽怨,怀疑和怨恨。
苏枝意背脊微僵,一阵发寒。
没想到夜深至此,叶青柔竟还会贸然闯来陆府。
侧旁的陆羡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冷声问:“青柔,你越来越没规矩,竟敢擅闯我的书房。”
叶青柔被他冷斥一怔,随即慌忙辩解:“不是的慕之,是青空拦着我……”
“我在办公,他阻拦你,合情合理。”
可叶青柔的目光死死黏在苏枝意身上,指着她,问:
“那为什么她能进来?夜深露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枝意姐,你觉得此举合适吗?”
苏枝意不卑不亢地回怼:
“原来叶姑娘也知晓夜已深沉,男女有别。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深夜硬闯大人书房?难道你进来,便不算孤男寡女了?”
叶青柔一噎,捏紧手中提着的食盒。
“我……我自然是有事而来。”
“哦?”
叶青柔语气放软,转头看向陆羡:“慕之,你向来三餐无序,脾胃虚弱。
这是我父亲特意准备的养生汤,是宫中太医调配的养胃方子,极为滋补。
我爹惦记你的身子,特意让我深夜送来。”
陆羡朝门外的青空递去一记眼色。
青空立刻上前,接过食盒。
“多谢叶大人与叶姑娘好意,属下这就拿去温热。”
叶青柔万般不情愿地松手,目光一转,落在桌角苏枝意方才送来的食盒上。
“看来,慕之已经先吃过别人送来的东西了。
如此,我父女费心备好的养胃汤药,想来也是多余,不必再要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