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古筝声。
刘向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盯着林祭年的表情。
片刻后,林祭年放下茶杯,
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咄”的一声。
他看向一脸紧张等待判决的刘向明,缓缓开口,
“贫道不能给你把话说死。”
“若真有邪祟作乱,伤人性命,贫道身为修道之人,自不会袖手旁观。”
“但若是贫道正在闭关,或是身处他地,分身乏术,那也无可奈何。”
“这点,你要明白。”
听到这话,刘向明眼神一黯,
但紧接着,林祭年话锋一转,
“不过,若是贫道有时间,自会优先考虑。”
这句话如同天籁之音,点燃了刘向明的希望。
“有您这句话就够了!这就够了!”
刘向明激动得脸都红了,
连忙端起面前满满一杯黄酒,
“我敬道长一杯!您随意!我干了!”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
随后,刘向明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像是怕林祭年反悔一样,
“对了道长,咱加个微信?还有存个电话?以后方便联系!”
林祭年从宽大的袖袍中拿出那个有些旧的智能手机。
刘向明一边扫码,一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之前转账的时候,光顾着要卡号,当时脑子乱哄哄的,”
“吓得魂都没了,忘了加您联系方式。”
“后来老王说要推给我,我想着这事儿得当面加,才显得尊重。”
“滴”的一声,好友添加成功。
刘向明飞快地备注改为“林道长(真神)”,
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
饭局接近尾声,气氛愈发轻松。
王寿用热毛巾仔细地擦了擦手,
看似是不经意,实则有意地提道:
“林道长,我那圈子里还有几个做生意的朋友,”
“听说了我这别墅闹鬼又被高人平事的事儿,”
“都对您好奇得紧。”
“他们做生意的,多多少少都信这个。”
“以后若是有个什么驱邪避凶的事儿,”
“能不能给您介绍介绍?”
刘向明也赶紧附和,生怕落后,
“对对对,我那也有几个生意伙伴,”
“最近也总是疑神疑鬼的,要是道长愿意,这生意肯定少不了。”
这两人是想做中间人,帮林祭年拓展业务。
一来是讨好林祭年,
二来也是在朋友圈里显摆自己认识高人。
林祭年端起茶杯,
目光投向亭外浩渺的湖面,看着云卷云舒。
他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心中已有了决断。
既能斩妖除魔赚取香火,提升修为,
又能赚钱修缮道观。
他放下茶杯,起身理了理道袍的下摆。
然后林祭年看着两人,给了他们最想要的答案:
“可以。”
时间悄然流逝,
话题从修桥铺路聊到了临安的风土人情,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来到一点。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变得有些慵懒,
茶水也添了几轮。
“林道长,下午您还有什么安排吗?”
“要是没事,我送您回山上?”
王寿看着林祭年放下茶杯,适时地提议道。
“嗯。”
林祭年起身,青衫微动,
“回去吧。”
三人一同下楼,刘向明在门口恭敬告别,
目送王寿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古街。
车子行驶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
尚未驶出市区范围,路过一片高档住宅区时,
王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透过后视镜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林道长……那个,前面那个小区,我那儿有套闲置的房子。”
“虽然没怎么住过,但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您看……要是顺路的话,能不能劳驾您上去瞅一眼?”
林祭年扫了一眼车窗外那个绿化极好的高档小区。
他自然明白王寿的意思。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经历了碧水湾别墅闹鬼那档子事儿,
这位王老板如今是看哪儿都觉得阴气森森,
得让自己这个“专业人士”掌掌眼才能安心。
“去看看吧。”
反正也是顺路,林祭年并未拒绝。
王寿大喜,连忙打了转向灯,
熟门熟路地将车开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
这是一套位于高层的房子,
装修奢华,
但因为长期无人居住,确实透着一股冷意。
林祭年在屋内缓缓踱步。
客厅、卧室、书房……
阳光通透,气场平稳。
虽无人气,却也干净,
并无半分阴邪晦气残留。
“无妨。”
林祭年站在阳台上,
转身对一直紧张跟在身后的王寿说道,
“这房子阳气充沛,格局方正,并无阴邪。”
听到这两个字,王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重新堆满了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有您这句话,我就能把心放肚子里了!”
重新上路,车子一路疾驰。
到了宁兴镇。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就在这里停吧。”
林祭年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突然开口。
“我有事要办。”
“哎,好勒。”
王寿虽然想直接送林祭年到山脚下,
但既然道长发话了,他也不敢多问,
连忙靠边停车。
林祭年下车后,
王寿的车汇入车流离开,
林祭年走进了一家香烛铺。
铺面不大,但货品齐全。
“老板,来一些空白黄纸,要上好的。”
“朱砂再来二两,这种成色的不要,要那种……”
林祭年挑剔地选购了一番。
除了常规的画符材料,他又买了些高品质的沉香和蜡烛。
这些消耗品是必不可少的。
刚付完钱走出店铺,
恰好看到一辆有些陈旧的客车缓缓驶入街道,
林祭年提着装满材料的布袋,快步上了车,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还没发动,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林祭年拿出来一看,
是一条银行的到账短信提醒:
【您尾xxxx的账户,入账10万元。】
【附言:感谢林道长赏脸吃饭,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刘向明】
林祭年挑了挑眉。
此时,市区里。
刘向明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内,
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放下手机。
这笔钱,给得值。
他在饭局前特意问过王寿。
王寿虽然说得含糊,但也透了底:
当初林道长帮他灭了那只鬼,他只给了五万。
后来林道长为了修道观,看中了一根上好的铁力木。
虽然价值不菲,但王寿本来想直接送的。
可林道长却坚持给了一点钱。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林道长是个有原则的人。
不白拿,也不欠人情。
所以刘向明今天这十万块,要给得名正言顺。
一是之前确实少了,
二也是为了今天得到的那个“承诺”,这叫“定金”。
钱到位了,这交情才算真正搭上了线。
就在这时,
手机又是一震。
这次转账提示,来自王寿。
金额同样是10万。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消息,王寿那爽朗的声音传了出来:
“林道长,刚才辛苦您帮忙看房子了!这些钱您收着喝茶。”
车上,王寿放下手机,他可不能落后。
这两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林祭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串增加的数字,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都是生意人。
……
五月的山里,清晨仍带着凉意。
回到青云观后,林祭年并没有闲下来。
这几日,除了早上会进行修行,
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那张斑驳的木桌前。
笔走龙蛇,朱砂为墨。
一张张黄纸在他笔下化作蕴含灵力的符箓。
辟邪护身符、火鸦焚阴符……
每当灵力枯竭,他便盘膝打坐,
运转紫气东来感应篇,待灵力恢复便继续提笔。
如此往复,直到第三日清晨。
晨雾未散,山林间鸟鸣清脆。
林祭年刚从山顶回来,
只觉神清气爽。
此时,道观那两扇略显陈旧的木门被人叩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有些急促,却又带着几分犹豫和克制。
林祭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的衣服,
眼袋浮肿,眼底布满红血丝,
显然是熬了好几个大夜,神情焦灼又带着几分惊惶。
“您……您就是林道长吧?”
男人见开门的是个年轻道士,愣了一下,
但随即看到林祭年那出尘的气质,语气立马恭敬起来。
“贫道正是林祭年。居士何事?”
林祭年侧身,示意对方进院说话。
中年男人也没心思进屋喝茶,
站在院子里就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
“道长,我叫孙茂财,是宁兴镇清荷村的。”
“唉,本来家里办丧事,不该来打扰道长清修。”
“但我家老太太……这事儿实在太邪乎了!”
孙茂财抹了一把脸,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我家老太太前儿个晚上走的,虚岁八十五,没病没灾,算是喜丧。”
“本来一切都挺顺当,可就在老太太咽气后……怪事就开始了。”
孙茂财咽了口唾沫,眼里透出一丝恐惧:
“头一晚停灵,我让几个本家侄子守夜。”
“那时候灵堂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连丝风都没有。”
“可守夜的侄子说,明明没人动,盖在老太太脸上的白布……自己滑下来了!滑下来盖住了脸!”
“他们吓了一跳,壮着胆子重新给盖好。”
“结果没过一刻钟,又滑下来了!连着三次啊道长!”
“吓得那几个后生说什么也不敢在那待了。”
林祭年神色平静,并未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孙茂财见道长这般镇定,心里的慌乱稍微平复了一些,继续说道,
“这还不算完。昨天入殓的时候,本来老太太走得安详,面相挺平和的。”
“可就在我们要合上棺材盖的那一瞬间,有个眼尖的亲戚喊了一声。”
“他说……他说看见老太太的嘴角,极其诡异地往上抽了一下!”
孙茂财说到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双手比划着:
“就像……就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那表情,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我就想起了咱们这儿老辈人的话,说人死之后有回魂,会在某个时辰回家看看。”
“这要是死得不甘心,或者有什么怨气牵挂,”
“回魂的时候就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或者……闹出事来。”
孙茂财一脸恳求地看着林祭年,
“林道长,我听说您本事大。您能不能受累去我家看看?”
“给做个法事,安安魂?也好让我们全家心里踏实点。”
林祭年略一沉吟。
人死灯灭,魂归地府。
若有异象,多半是执念未消,或是被外邪所侵。
“好。”
他没有多废话,转身回屋取了布包带上,
里面装着刚画好的几叠符箓,还有那柄随身的百年桃木剑。
……
清荷村离王家村不算近,孙茂财是开了辆面包车来的。
一路颠簸,到了孙家。
院门口已经挂起了白灯笼,
挽联随风轻摆,透着一股哀凉。
一进大门,就是搭好的灵堂。
正中摆着一口黑漆棺木,前方供桌上香烛缭绕,
老太太的黑白遗照摆在正中,
眼神幽幽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在看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灵堂里聚了不少披麻戴孝的亲戚,
虽然人多,但气氛却压抑得很,
没人敢大声说话,显然都被之前的怪事吓得不轻。
林祭年迈步走入灵堂。
他并未急着动作,而是凝神静气,神识悄然探出。
灵堂内的气息确实有些阴滞沉闷,
在棺材附近,隐隐有一丝极淡,不属于活人的气息盘旋。
那气息并非阴森狠厉的煞气,反而带着一种黏稠的纠结感。
那是“执念”。
除此之外,并无成形的厉鬼阴魂潜伏。
林祭年心中有了定数。
看来并非是有外来邪祟作乱,
多半是老太太走得突然,心里有什么要紧事没放下,
或者是有什么话没来得及交代,
导致魂魄不愿离去,滞留了一缕残念在尸身上。
既然不是鬼物作祟,那便无需大动干戈。
林祭年甚至连符箓都没掏出来。
他接过孙茂财递来的三炷清香,
围着棺木缓缓绕行三圈,口中低诵太上救苦经。
随着经文诵念,
灵堂内那股压抑阴滞的气氛似乎消散了不少,
连烛火的跳动都平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