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灵仙子靠在空气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闭著眼,像是对方才江苏这么快修炼成九道流云翻涌的动静毫无兴趣,嘴里那根嫩草倒还在慢悠悠地嚼著。
不在乎的样子做的十足。
江九收了架势,几步走到廊下,拿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他低头看了看器灵仙子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忍不住开了口:
“仙子,你没以前有意思了。
搁以前,我耍完这一手,你少说也要嘲讽我两句。”
器灵仙子睁开一只眼,斜斜地睨了他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呵”。
她重新合上眼皮,连回嘴的兴致都欠奉。
人类那点卑劣的品性,在江九身上真是从头到脚体现了个遍。
得意就忍不住翘尾巴,非得让人刺两句才舒坦。
可她现在已经懒得再当磨刀石了。
若是江九半年之內结不了丹,横竖都是个死。
对著一个將死之人冷嘲热讽,实在没什么意思。
反过来,要真叫他熬过了这一关,那嘲讽就更没意思了。
还白白把自己的脸伸过去给他打。
这种亏她吃了不知多少回,闭上眼都能数出一串,她又不蠢。
江九见她不接茬,也不恼,只是转过身望向院子外头。
太阳正贴著远处山脊往下沉,半片天烧成了昏沉的橘红,把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也染了一层暖色。
他看著那轮落日,心里却暖不起来,只是在默默盘算。
这一回修九重流云奏的速度,还是慢了。
术法的进境跟不上境界,归根到底还是缺灵石。
他缺的不是一天两天的灵石,是源源不断的、能撑著他把修为推到筑基巔峰甚至往金丹门槛上突破的那种数量。
今晚还得去炼器铺。
如今他欠的债越堆越高,唐六借的灵石还没还清,范长老那边的人情也掛了一笔,连小胖隔三差五塞给他的丹药都算不清是第几份了。
可欠下的帐,迟早是要一笔一笔还的。
他把目光从夕阳上收回来。
明天就是四月初一。
安宝的灵石和丹药,按惯例又可以去借了。
这笔进项一到手,他就能再往前进一步,顺便当面问问安宝的近况。
还有吴胜,也不知道那傢伙有没有被苏家的入赘条件说动。
说起来,他对这件事还真有几分好奇。
……
……
另一边。
聚灵阵中的灵气正浓,稠得像是从地底抽上来的雾浆,沿著阵纹缓缓翻涌。
一个少年端坐在阵心,周身有四枚似云又似符印的金色印记上下浮沉,每一枚都在无声地自转,转得极慢,却搅得周围灵气不断往他身上贴附。
他双目紧闭,面色沉静,忽然双手猛地一合。
第五枚印记从虚空中嗡地一声挤了出来,晃了两晃,稳稳地悬在他肩侧。
少年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抬手將五枚印记一一收入掌心。
隨后他偏过头,看向早已候在阵外的中年男人,隨口道:
“老福,事情办得如何了”
老福躬著腰往前迈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压得恭敬又不失利落:
“回少爷,第二回爭夺之后,仍有几个不识抬举的。
不过旁人倒不值当费心,独独有一个叫江九的。
怕是还得再费些工夫接触接触。”
“江九”少年眉梢微微一挑,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就是那个道阁第一,二楼的”
这名字他可不陌生。
最近这段时间,这名字出现的次数未免太多了一些。
况且,他可是在江九刚入外门时,就知道这个名字了。
少年正是之前针对过江九的孙耀华。
“正是他。”老福抬眼瞄了瞄自家少爷的脸色,斟酌著措辞道:
“此人眼界太窄,格局也小,怕是还没被人好好教过人情世故。
人和人之间,终究是不同的。
得叫他自己明白过来才行。”
孙耀华將掌心的印记捏散,语气倒是不急不缓:
“前一阵子,道阁第一还是秦天吧
如今压力最大的该是他才对。
既然有人比我们更急,那这个坏人就让秦天去当好了。”
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嘴角微微一挑,挑出个极浅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回头我去把这个消息递给他。他自然会坐不住。”
他顿了顿,像是在盘算什么,目光在老福脸上停了片刻,又道:
“让江九明白明白也好。
穷修终究只是穷修。
再怎么特別,也是穷修。
再怎么特別,也是穷修。
身后没有人,迟早要从檯面上摔下去。
我的意思很简单,下一次爭夺,他得给我铺路。
送我往上再走一层。”
第三回的爭夺,压轴的术法绝不简单。
所有受过孙家资助的人,存在的意义都不仅仅是让他们自己去拔什么头筹,而是让孙家的人更容易拔到那个头筹。
资助,从来不是扶人上马,是铺路。
他想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必要的时候,让楚河配合你,把江九按住。
道阁第一这个名头,好好用起来,確实能省下不少力气。”
楚家这些年一直暗中依附孙家,这件事旁人或许看不真切,他身为孙家嫡系,却清楚得很。
光顶著楚家主脉的名头招摇撞骗有什么用
没有灵石和天材地宝这些的修炼资源撑著,名头再大也是虚的。
这些年来,孙家明里暗里不知餵了楚家多少灵石丹药。
如今用得到他们族中的子弟,他们不敢不照做。
道阁第一,搁在亲传眼中还远远算不上什么心腹大患。
有些竞爭力,但也只是有些。
最好的用法,从来不是跟他们硬碰硬,而是拿来当一堵墙,挡住別人的脚步。
歷年都是这般玩的。
老福应了一声,躬身退到一旁,目送孙耀华抖了抖衣袍往阵外走去。少爷这是要去找秦天了。
……
內门住处,灯火昏沉。
秦天独自坐在案前,半张脸埋在灯影里,许久没有出声。
桌上摊著几卷术法心得,摊开了就没翻过页。
他右手还隱隱发疼。
骨头疼,更多的是那种被碾碎了自尊之后留下的钝痛。
看著面前的身影。
良久,他才阴惻惻地开了口:
“谁能想到,当初我们隨手戏耍的一个穷鬼,如今竟成了威胁。”
世事当真是无常。
有些事,有些人,总会拐到你完全看不懂的路上去。
江九就是这么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