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陆乾就醒了。
山谷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古树的沙沙声。他躺在石屋里，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虫鸣，没有急着起身。今天要出发了。去落魂渊，取乘黄珠。那块兽皮地图他看了无数遍，路线已经烂熟于心。但落魂渊里面是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
他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涂婆的声音响起：“恩公，醒了吗？”
“醒了。”
门帘掀开，涂婆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汤是用黑风豹的骨头熬的，浓白如乳，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把汤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几个烤红薯，用布包着，还是热的。
“路上吃。”她说。
陆乾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鲜，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抬头看着涂婆，她的眼圈有些红，但脸上带着笑。
“涂婆，别送了。”他说。
涂婆点点头，转身走出石屋。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消失在晨光中。
陆乾喝完汤，把烤红薯收进乾元珠，走出石屋。
山谷里，乘黄们已经起来了。他们站在各自的石屋前，安静地看着他，没有人说话。涂小满站在人群前面，怀里抱着那枚玉简，眼睛红红的。涂石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柄石斧。涂婆站在最远处，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涂山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柄陆乾为他炼制的长刀。刀身雪白，在晨光中泛着幽光。他走到陆乾面前，把刀举到胸前。
“我送送你。”
陆乾点头。两人穿过山谷，朝谷口走去。身后，乘黄们默默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晨风中回荡。
走到谷口时，陆乾停下脚步，转过身。
“回去吧。”他说。
涂山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涂小满从人群中跑出来，跑到陆乾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一定要回来。”他说。
陆乾蹲下身，和他平视。“会的。”
涂小满用力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圆润的河卵石，塞到陆乾手里。
“带着它。它会保佑你的。”
陆乾接过石头，握在手心。石头很光滑，带着涂小满的体温。
“谢谢。”
涂小满咧嘴一笑，转身跑回人群中。
陆乾站起身，看着涂山。
“保重。”
涂山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举起手中的刀，向陆乾行了一个古老的礼。
“保重。”
陆乾转身，走进晨光里。身后，乘黄们站在谷口，目送他离去。没有人说话，只有晨风吹过山谷的声音。
他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山谷已经模糊了，乘黄们的身影也模糊了。只有涂山还站在谷口，手里举着那柄刀，像一座雕像。
陆乾转过身，加快脚步。
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很清晰。从乘黄部落出发，向东穿过一片密林，越过一条河流，就到了落魂渊。以他的脚程，大概需要两天。
密林很密，树木高大，遮天蔽日。林中光线昏暗，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陆乾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神识全力展开，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但这里很安静，没有妖兽的嘶吼，没有风声，连虫鸣都没有。一切都像是被定住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林中回响。
他想起涂山说的话。黑风豹在这里三年，把方圆百里的妖兽几乎吃光了。猎场到现在都没恢复。那些妖兽要么死了，要么逃了，这片密林，已经空了。
陆乾加快脚步。
中午时分，他走到了密林边缘。前方是一条河，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河水浑浊，泛着黄褐色，像是裹挟着泥沙。他站在河边，看着对岸。对岸是一片荒原，没有树，没有草，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砂砾。荒原尽头，天空是灰黑色的，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阳光。
落魂渊，就在那里。
陆乾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过河面。落在对岸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打量他，判断他。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荒原。灰黑色的天空下，寸草不生。地面是龟裂的泥土和黑色的碎石，偶尔能看见一些白骨——有妖兽的，也有人形的。那些白骨散落在荒原上，有的已经风化，有的还泛着淡淡的光泽。它们生前，至少是金丹期。
陆乾握紧人皇剑，迈步走进荒原。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天空变得更加阴沉。灰黑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坠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像是陈年的血迹。他放慢脚步，仔细打量四周。
荒原的尽头，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很大，足有数十丈宽，像大地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道口子。裂缝中不断涌出灰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翻涌着，升腾着，遮住了裂缝
落魂渊。
陆乾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雾气太浓，看不见底。但他能感觉到，，很重，像是沉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怨念。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兽皮地图，展开，对照了一下。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乘黄珠就沉在渊底。但他现在连渊底都看不见。而且地图上还标注着几行小字，之前没有细看——“落魂渊分三层。外围煞魂游荡，可取煞魂珠，能增强神魂之力。中层凶魂无数，元婴以下难入。核心深渊，古阵所在，乘黄珠沉于此。”
他把地图收好，深吸一口气。先从外围开始。
他没有急着下去，而是沿着裂缝边缘走了一圈。裂缝很长，足有数里，两端消失在荒原尽头。他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地方停下，纵身跃下。
雾气扑面而来。
灰黑色的，冰冷的，带着腐朽的气味。他的视线被遮住了，神识也被压制到了极致。他下落着，下落着，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渊底，或者说——落魂渊的外围。
陆乾站稳身形，举剑四顾。四周一片灰黑，只有人皇剑的金光照亮了几丈方圆。地面是坚硬的岩石，上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像是骨灰。他蹲下，用手指捻了捻，粉末很细，从指缝间滑落。
这里，死过很多人。很多很多。
他站起身，正要往前走，忽然心中一动。落魂渊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这里永远是这样——灰黑的雾气，死寂的空气，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星辰变幻。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又仿佛在无声地流逝。他可以在这里待很久，不用担心天黑。
他停下脚步，心神一动，沟通乾元珠。
乾元珠空间里，阿石正在练拳，小芸在照看灵田，柳青在研究玉简，柳月在清点丹药，铁牛在打磨兽骨，大壮在举石头，小满在跑步，周婶在煮汤，小蝶在兽栏旁边逗那头铁背狼。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陆乾的虚影在空间中凝聚出来。
“准备一下，出来历练。”
所有人都愣住了。阿石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出去？我们能出去了？”
“嗯。”陆乾点头，“外面是落魂渊外围，有煞魂可以猎杀。煞魂的实力从炼气期到金丹期不等，正好给你们练手。猎杀煞魂会得到煞魂珠，能增强神魂之力。”
阿石已经冲到木屋前，抓起自己的拳套往手上套。那是陆乾用黑风豹的皮和骨头给他做的，虽然粗糙，但结实耐用。小芸放下手中的灵草，擦了擦手，走到阿石旁边。铁牛放下兽骨，抓起那根他磨了很久的骨棒，在手里掂了掂。大壮放下石头，默默站到铁牛身边。小满停下跑步，抹了把汗，凑过来。柳青放下玉简，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柳月把丹药瓶小心地放好，跟过来。周婶擦了擦手，把汤锅从火上端下来。小蝶从兽栏边跑过来，头发上还沾着一根草。
十个人，站在陆乾面前。他们的修为参差不齐——阿石炼气八层，小芸炼气八层，铁牛炼气六层，柳青炼气六层，柳月炼气六层，大壮炼气五层，小满炼气六层，小蝶炼气六层，老韩炼气五层，周婶炼气四层。但他们的眼中都带着同样的光芒——渴望。
陆乾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些人，已经不再是当初那十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了。
“记住，不要逞强。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喊我。我会在旁边看着。”
众人用力点头。
光芒闪过，十个人出现在落魂渊外围。
雾气扑面而来，灰黑色的，冰冷的，带着腐朽的气味。阿石打了个寒噤，但很快稳住身形，握紧拳头。小芸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柄短剑，那是陆乾用黑风豹的牙齿给她炼的。铁牛把骨棒扛在肩上，大壮站在他身后，小满躲在他俩中间，探头探脑。柳青手里拿着一块刻了阵纹的石板，柳月跟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瓶疗伤丹药。周婶护着小蝶，老韩站在最后面，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开始了。”陆乾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跟紧我，不要走散。”
他走在最前面，人皇剑的金光照亮了前方的路。十个人跟在他身后，排成一列，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第一道煞魂出现在雾气中。
那只是一团拳头大小的灰雾，没有固定的形状，在空中飘荡。它散发着微弱的怨念，气息只相当于炼气初期。
陆乾侧身让开。“阿石，你来。”
阿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那煞魂感应到有人靠近，猛地朝他扑来！阿石本能地一拳轰出——砰！煞魂被拳风震散，化作烟雾消失，一颗米粒大小的灰色珠子落在地上。
阿石愣住了。“就这么简单？”
陆乾捡起煞魂珠，扔给他。“这只是最弱的。后面有你受的。”
阿石接过珠子，握在手心，一股清凉的力量涌入体内。他的眼睛亮了。“好舒服……”
“继续。”陆乾转身朝前走去。
第二道煞魂，比第一道大了一些，气息也强了一些。陆乾还是让阿石出手。一拳，煞魂散。第三道，还是阿石。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阿石一拳一个，打得兴起，嘴里开始哼哼唧唧。
“行了。”陆乾拦住他，“让小芸试试。”
阿石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退到一边。小芸走上前，握紧短剑。一道煞魂从雾气中飘出来，比之前那些大了一圈，气息接近炼气中期。小芸一剑刺出，剑尖刺入煞魂的核心，煞魂挣扎了几下，化作烟雾消散。
“好！”阿石在后面鼓掌。
小芸红着脸，捡起煞魂珠。
接下来是铁牛、大壮、小满、柳青、柳月、老韩、小蝶、周婶。每个人都轮了一遍。最弱的煞魂，他们都能对付。但陆乾知道，这只是开始。
越往前走，煞魂越强。
一个时辰后，他们遇到了第一道筑基期的煞魂。那是一头形似野猪的煞魂，足有半丈长，浑身缠绕着黑雾，气息凶悍。
陆乾拦住了想要冲上去的阿石。“这个你们对付不了。看着。”
他走上前，一剑斩出。剑光过处，那煞魂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化作烟雾消散。一颗黄豆大小的煞魂珠落在地上。陆乾捡起来，转身看着众人。
“这就是筑基期的煞魂。你们现在打不过，但以后可以。”
众人的眼睛都亮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如果落魂渊里还有“日子”这个概念的话——陆乾带着十个人在外围区域稳步推进。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永恒的灰黑雾气。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他们走累了就坐下休息，休息好了就继续走。饿了吃干粮，渴了喝灵液，困了就地打坐。陆乾的神识一直展开，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十个人跟在他身后，从一开始的生疏，变得越来越熟练。
阿石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他的拳头越来越硬，出拳越来越快，一拳下去，炼气期的煞魂直接散架。他打得很凶，有时候明明可以一剑解决的，偏要用拳头砸。陆乾没有拦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斗方式。
小芸跟在阿石后面，不争不抢，但每次出手都精准狠辣。她的剑法没有阿石那么猛，但每一剑都刺在煞魂的核心上，干净利落。
铁牛和大壮配合默契。铁牛在前面扛，大壮在后面砸。两个闷葫芦凑在一起，打起架来却格外凶悍。小满在他们中间钻来钻去，专门捡漏。他的身法学得最好，煞魂根本碰不到他。
柳青不打前阵，但每次战斗前都会蹲在地上画阵纹。他的阵法造诣已经能布置简单的困阵了，把煞魂困住，让其他人慢慢打。柳月跟在他身边，负责给大家分丹药。谁受了伤，她第一个冲上去。
老韩和周婶年纪大了，冲不动，但也不闲着。老韩负责警戒，周婶负责后勤。每次休息的时候，她都会煮一锅热汤，用黑风豹的骨头熬的，喝了浑身发热。小蝶负责跑腿，从前面跑回来报告情况，又从后面跑回去送汤。
陆乾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十个人，十种性格，十种战斗方式。他们不再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他们是修士。是人族的火种。
他不知道在落魂渊里走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三天，也许更久。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时间像是一潭死水，无声地流淌。他的神魂越来越清明，那些煞魂珠的力量在他体内积累，让他的神魂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敏锐。十个人的进步也很明显。阿石已经摸到了炼气九层的门槛，小芸也快了。铁牛和大壮的力气更大了，小满的速度更快了，柳青的阵法更稳了。
但陆乾知道，外围区域快到头了。
前方的雾气变得更加浓重，灰黑色中隐隐透着一丝暗红。他能感觉到，更强大的存在在深处游荡——金丹巅峰，甚至元婴期。那是他暂时不能带他们去的区域。
“停下。”他抬手示意。
十个人停下来，转身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