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才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刚漫过聚仙城高耸黝黑的城墙,晨雾便像一层薄纱,将整座城池裹在一片湿冷之中。
青石长街上还残留着夜晚的寒意,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妖气、药香、铁锈与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街边的摊位一个个支起,摊主们沉默地摆弄着货物,没有寻常城池的吆喝喧闹,只有衣物摩擦、灵石碰撞、妖兽低喘的细微声响。
整座城,还未完全苏醒,却已处处藏锋。
安身客栈二楼,房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隙。
陆乾率先走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周身气息被那门古老秘法压得浅淡近乎于无,看上去只是一名资质平庸、常年奔波的低阶散修。他身姿挺拔,却刻意含着胸,敛去所有锋芒,眉眼平静得如一潭深水。
陆灵儿跟在他身后,一身素色布裙,低着头,双手轻轻攥着他的衣角,温顺得像一只无害的小兽。连日奔波与担忧,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慌乱,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警惕。
两人一言不发,沿着木梯缓缓下楼。
柜台后的客栈掌柜依旧半眯着眼,佝偻着背,仿佛整夜未眠,又仿佛刚刚从沉睡中醒来。他抬眼扫过二人,目光浑浊平淡,没有好奇,没有试探,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便重新垂下眼帘,仿佛送走的只是两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陆乾微微颔首示意,脚步轻缓,牵着灵儿,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客栈。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走在街巷中,鼻尖萦绕的全是阴冷潮湿的气息。
陆乾没有直奔热闹喧嚣的中心坊市,而是带着灵儿,沿着偏僻、人少的侧街慢走。他步伐平稳,不快不慢,既不引人注目,也不显得鬼祟。
他心中只有一个目标——
寻齐炼制本命法剑所缺的三样辅助材料。
暗渊森林里斩杀异兽所得的蛟鳞、蛟脊骨、玄岩甲犀心核、青鸾枭翅羽、狰的雷火独角,这些主材料早已齐备。可想要铸成一柄能引动灵气、收发由心、可伴一生的本命法剑,还缺几样不可或缺的辅材:
- 稳固灵基、防止法宝失控的凝魂石
- 引动真火、淬炼剑胎的炎髓晶
- 细腻如尘、可铭刻符文的墨纹金砂
这几样东西不算稀世奇珍,却也不是路边随手可捡,只能在零散摊位、低阶修士的黑市间慢慢寻觅。
两人走在人群最边缘,陆乾目光平静,看似随意扫视,实则每一眼都精准落在摊位上的矿石、灵材、金属碎料之上。他不主动搭话,不轻易靠近,只是默默观察、分辨、记价,将一切藏在心底,不露半分急切。
行至一个僻静拐角,一处不起眼的小摊,让他脚步微顿。
摊主是一名枯瘦尸修,浑身皮肤灰败如枯木,双眼凹陷,只有两点幽光在眼底闪烁,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死气,却并不凶戾,像是早已看淡生死的隐者。他面前铺着一块破旧灰布,上面零散摆着几块暗淡无光的矿石、几截干枯的灵根,还有一小袋泛着幽幽暗光的黑色细砂。
陆乾一眼便认出——
那正是他要找的墨纹金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微澜,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平缓、谦和,刻意压低姿态:
“前辈,此砂如何作价?”
尸修缓缓抬起眼皮,空洞的目光在陆乾身上绕了一圈,像是在判断他的身份、财力、是否惹得起。许久,才用沙哑干涩、如同破锣摩擦的声音开口:
“一袋,三枚中品灵石,不还价。”
“好。”
陆乾不多言,不多问,不挑拣,不质疑。指尖微抬,三枚莹润的中品灵石轻轻落在灰布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即伸手拿起那袋墨纹金砂,缓缓收入袖中。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沉默而规矩。
尸修收起灵石,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这笔交易,随即再次垂下头,沉入死寂,仿佛从未存在过。
陆乾牵着灵儿,转身继续前行。
刚走出数步,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沉重如擂鼓的脚步声。
只见一名身高丈余、浑身覆盖着棕黑毛发的巨熊妖,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棒,浑身酒气熏天,醉眼朦胧地撞开稀疏的行人,一路横冲直撞。他脸上横肉抖动,嘴角流着涎水,显然是刚从酒肆疯完出来,正愁无处撒野。
“滚开滚开!好狗不挡路!”
熊妖一声粗吼,震得街边摊位都微微颤动。
几个低阶小妖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躲闪,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一眼便瞥见了身形单薄、气息微弱的陆乾与陆灵儿,顿时眼中凶光毕露,欺软怕硬的本性暴露无遗。一只蒲扇般的熊掌一挥,带着劲风,便要朝两人推搡过来,只想取乐寻开心。
陆灵儿心头一紧,指尖微微绷紧,却强忍着没有动。
陆乾眼神微冷,周身气息却丝毫不乱。脚下不动声色地轻轻一错,带着灵儿侧身一步,行云流水般避开这一推。
熊妖一掌推空,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险些摔倒。
他愣了一愣,随即勃然大怒,酒意直冲头顶:
“敢躲?小子,你活腻歪了不成!”
他抡起木棒,便要冲过来发作。
可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清脆、带着几分与生俱来傲气的声音,从街角淡淡响起。
“熊罴族,在街边欺负两个低阶散修,很威风吗?”
声音不大,却像一泓冰水,瞬间浇灭了熊妖的凶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街角立着一道纤细身影。少女一身青羽织就的长裙,头戴小巧羽冠,眉眼精致,鼻梁挺直,神情清冷高傲。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稳的护卫,周身隐隐有风痕流转,步履轻盈,不似凡俗。
不用自报家门,只那一身气质,便已说明一切。
青鸾族人。
聚仙城三族之一,执掌风与空中秩序,高高在上。
熊妖原本狰狞的脸色,在看清来人的刹那,瞬间煞白如纸,浑身酒意醒得干干净净。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庞大的身躯瑟瑟发抖,连连磕头,声音都带着哭腔:
“小人不敢!小人不是故意的!是误会,全是误会!求青鸾小姐饶命!”
在三族面前,熊罴族这种旁支小族,连蝼蚁都算不上。
青鸾少女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在看一只挡路的虫子:
“滚。再在街面闹事,打断你的腿。”
“是是是!小人这就滚,这就滚!”
熊妖连滚带爬,连木棒都不敢捡,狼狈不堪地钻进小巷,瞬间消失无踪。
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还未开始,便已结束。
青鸾少女收回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陆乾与灵儿。见两人衣着普通、气息浅淡,只是两个不起眼的低阶散修,便没放在心上,微微颔首,算是礼节性示意,随即带着护卫转身离去,身姿轻盈如风,转瞬便消失在晨雾中。
陆乾始终微微低头,拱手回礼,全程沉默,眼神平静,没有半分异样,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侥幸躲过一劫的普通修士。
直到那道青影彻底远去,他才轻轻牵起依旧有些紧张的灵儿,声音淡而轻:
“我们走。”
“哥……”陆灵儿小声开口,心有余悸。
“别说话,别看,别想。”陆乾语气平稳,“我们只是路过,不惹事,不沾事,不记仇。”
陆灵儿轻轻点头,闭上嘴,乖乖跟在他身后。
两人又转过几条街巷,渐渐走到一处摊位更密集、灵气更杂乱的地方。这里是低阶修士与小妖的交易之地,形形色色的妖族往来穿梭,光怪陆离。
有长着狐耳狐尾、眼神狡黠、口若悬河的狐妖商贩,一块破石头都能吹成千年灵玉,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有半身埋在土中、浑身覆着树皮纹理、气息平和的老树妖,默默售卖着自己孕育的灵果,不问不答,买与不买,全凭自愿;
还有一群身形矮小、手脚麻利、眼神贼溜溜的鼠妖串客,背着竹篓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目光总在行人的储物袋与腰间徘徊。
陆乾一路走,一路看,神色始终不变。
他在一处最为沉默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一尊石妖,通体由灰黑色岩石构成,没有清晰五官,只有一道竖直缝隙当作口器,浑身厚重沉稳,一动不动时,与路边一块巨石毫无区别。
摊位上只摆着寥寥几样东西:莹白的凝魂石、赤红的炎髓晶、灰黑色的玄铁屑。
见陆乾驻足,石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闷如巨石滚动:
“凝魂石,炎髓晶,要哪种。”
“凝魂石三枚,炎髓晶两块。”陆乾直接开口,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石妖没有多话,从身下摸出几枚晶石,轻轻放在摊位上。
莹白的凝魂石温润内敛,赤红的炎髓晶灵光流转,灵气纯净,杂质极少,正是炼器上品。
陆乾神念轻轻一扫,便已确认无误。他取出相应灵石,放在摊位上,将凝魂石与炎髓晶收入袖中。
至此——
墨纹金砂、凝魂石、炎髓晶,全部寻齐。
炼制本命法剑的所有材料,终于一应俱全。
陆乾心中轻轻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
“材料齐了,我们回客栈。”
他牵着灵儿,转身顺着原路缓步返回,准备离开这鱼龙混杂的坊市。
可就在两人即将走出这条街巷的刹那,迎面而来的一队人影,让陆乾眼神微不可查地一敛。
一行人通体灰衣,腰挂黑色骨牌,步履整齐,气息阴冷如冰。为首一人面色苍白,眉心一道淡黑色魂印,眼神锐利如毒蛇,正缓缓扫过每一个路过的行人,仿佛在搜寻什么。
周身那股阴冷刺骨的魂修气息,绝不会认错。
玄魂阁。
陆乾心脏微凝,丹田内三枚金丹悄然稳守,却一丝一毫都不外露。他不动声色地低下头,牵着灵儿,贴着冰冷的墙壁,放慢脚步,微微弓着身子,装作一个胆小怯懦、生怕惹事的低阶散修,安静地从一旁缓缓走过。
玄魂阁为首那名弟子,目光如刀,在陆乾身上停顿了一瞬。
似乎察觉到这人气息有些隐晦,像是藏着什么。
陆乾呼吸微顿,周身气息压得更浅,浅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整个人看上去虚弱、平凡、毫无威胁。
短短数息的擦肩而过,却漫长如一个时辰。
终于,那名弟子皱了皱眉,收回了目光。
在他眼中,这两人实在太过普通,太过弱小,根本不值得浪费时间。他们要找的,是身上有灵气异常的凡种,不是这种随处可见的散修。
一行人脚步不停,继续向前巡查,渐渐远去。
直到那几道阴冷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陆乾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已微微发凉。
危险,擦肩而过。
他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依旧保持着原本的速度,牵着灵儿,一步步走出坊市,穿过渐渐散去的晨雾,安静地回到安身客栈。
回到二楼房间,关上房门,落闩。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妖气与杀机。
陆乾才缓缓松开紧绷的心弦。
他抬手,袖中几样炼器材料轻轻落在石桌上。
莹白的凝魂石、赤红的炎髓晶、幽黑的墨纹金砂,在微弱的光线下,静静散发着内敛的灵光。
材料已齐。
剑胎已定。
只差最后一步——
寻一处绝对隐秘、无人打扰之地,开炉,铸剑。
陆乾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细缝,望着渐渐被阳光照亮、却依旧阴森压抑的聚仙城。
他眸底深处,那柄藏了千万年的剑,终于露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