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他都没有缝下一针。

    

    陌白在看汐瑶，汐瑶在看月亮，但他知道，她在想别人，

    

    陌白唇瓣开合，硬是想不出说什么。

    

    他强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手里的小裙子上，针歪了，针尖在布料上戳出突兀的小洞，他把这块换掉，重新裁剪兽皮，

    

    汐瑶还在看月亮，

    

    空气干得可怕，干到陌白喉结滚了半天，也只滚出极低的五个字：“就是那三个？”

    

    “嗯，对哦，你见过他们呢！”汐瑶有些兴奋地把脸转过来，在这个世界里，知道她三个好老公的人，还有一个。

    

    虽然陌白对他们的初见，似乎不太美妙——始于拆家。

    

    想清这一层的汐瑶赶紧为他们正名：“他们，他们其实人都很好的，特别好，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好的人……”

    

    针尖刺进手指，血珠还没溢出就愈合了，

    

    “他们……”陌白没有把针拔出来，他有很多想问，最后只抓了个最近的，“为什么选他们当伴侣？”

    

    “因为人好吗？”

    

    “那，那肯定不是啊。”汐瑶对这个问题讶异一瞬，但很快老实回答，“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他们啊。”

    

    汐瑶双臂轻轻环住屈起的腿，下巴搭在手腕上，雀跃的语气里夹杂着少女提到爱人特有的害羞。

    

    陌白拔针的手失了准头，骨针在皮肉里别扭地拧，指尖被挑开鲜红的口子，迟来的血渗出，在布料上晕染开。

    

    汐瑶的眉眼带笑，继续认真回答：

    

    “不过你说的人好也是重要因素，他们如果人不好的话我肯定不会喜欢，我确实喜欢好人，人好本来就很重要嘛，

    

    但是不止是因为这个，性格、脾气、对我好这些都有影响啦。还有……”

    

    汐瑶捂嘴偷偷乐，眼前浮现出暻辰他们，“他们长得也很好啊，身……”

    

    本来想说身材的，又觉得跟一个雄性说这个怪怪的，还是姐妹更懂这个点。

    

    于是她收住，以纯粹分享和隐秘确认的语气问陌白：“你也见过他们，他们是长得很好吧？”

    

    比起其他人就是帅那么一大截呢，没错吧没错吧？

    

    这可真是个要命的问题，陌白一点都不想回答。

    

    他咬牙，最后默默挤出一个“嗯”。

    

    得到肯定的汐瑶心情更好，睫毛忽闪忽闪，“而且我们经历了很多，各种大事小事美好的回忆……”

    

    “就是……你们画的那些吗？”陌白把沾了血的兽皮换下，藏在没人注意的角落。

    

    “哦，对哦，不好意思哦，当时不知道是你家。”

    

    “没事。”

    

    ……

    

    陌白开始给猫崽做衣服，然而废弃的兽皮仍旧一块接一块。

    

    针尖划开手指细微的痛，远不及心底陌生而汹涌的钝痛，像是绞紧一般，闷窒地、持续地、掠夺着他本就不多的温度。

    

    即便在这样的窒息里，他仍旧非常认真地，听汐瑶说每一句话，他想听，甚至主动去听，

    

    “我们在哪里认识的？”汐瑶把陌白之前给她做的小抱枕揣进怀里，

    

    “我跟阿辰是在森林里认识的，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片森林，叫天屿森林。”

    

    “阿朔和小狼嘛，他们两个是我在南兽城认识的。我在来白虎部落之前在那里住了一个多月。”

    

    ……

    

    “阿辰他很厉害哦，我现在会的很多东西都是他教我的，当然，我也教了他很多，我们是互相学习，他超级温柔的，有时候很多情绪，我没有说，他就可以猜出来……”

    

    “阿朔嘛，他大部分时间都很稳重，但是相处久了之后，他偶尔会有一些特别可爱的举动，像个小孩，这是最萌的，还有哦，他……”

    

    汐瑶把后面的话吞了，男妈妈的身材还是留在只属于她自己的脑袋里吧，她只捡些能说的说。“他眼睛超漂亮。”

    

    “小狼是我们家最可爱的人了，他有时候虽然傻乎乎的，但厨艺超绝，有机会我让他给你做杯加糖的奶茶，他煮出来的东西比我做的好喝很多……”

    

    “啊，说出来好多了，等我醒了，就能见到他们了。”

    

    ……

    

    火堆里最后的光亮熄灭之际，陌白默默下去添了几根柴。

    

    汐瑶已经在袖珍小床上睡熟了，她的呼吸均匀绵长，

    

    而陌白被胸腔里不断发酵的情绪搅得呼吸都在灼痛，

    

    她看喜欢的人是那样的眼神，和提起别人完全不同，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自己不会这样，

    

    这个清晰到疼痛的认知让他指节攥到青白，

    

    想出去炸个山，又不敢离开她太远。

    

    锋利的水线一根根刺入心口，鲜血不断涌出来，伤口的疼都压不住心底那片持续膨胀、几乎要将他撑裂的酸痛。

    

    她喜欢那三个人，他们一起度过了那么长时间，那些片段全是他不曾参与过的，

    

    他们拥有他没有体验过的，她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这场漫长的梦美好到让他忽略了那几个人，他所拥有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只存在在梦里的记忆，她醒来都不一定记得，

    

    等她醒了，就会回到他们身边。

    

    好烦，

    

    攥紧的手不可控制地战栗，猩红的眼瞳在黑夜里发出幽光，什么黑暗的，粘稠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悄然漫了上来，

    

    想把她藏起来，

    

    把她藏起来吧，这样他们就找不到她了，

    

    陌白趴在汐瑶的娃娃屋前，

    

    这样她的身边只有自己，就像现在，那三个人不会打扰他们。

    

    汐瑶的被子没有盖好，手臂露了出来，陌白操纵异能小心给她盖好。

    

    他可以一直照顾她。

    

    她小小一只，他可以带她去其他大陆，或者去海里，哪里都可以。

    

    那三个人要是找上来呢？

    

    她这么好，他们肯定不会放开。

    

    那就让他们睡觉，一直睡，或者打晕，实在不行，就……

    

    他的眼底染上阴鸷，反正，也不是难事。

    

    「他们其实人都很好的，特别好。」

    

    「我喜欢他们啊。」

    

    少女的眼神在记忆里闪闪发光，一字一句说着对他们的喜欢。

    

    陌白紧缩的竖瞳怔住，他要是这么做了，她会怎么样？

    

    他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抬起眼检查熟睡的汐瑶，幸好，她没有醒，没有看见，

    

    她会讨厌自己，她一定会讨厌自己，生他的气，她还会哭，

    

    没成型的念头被陌白紧急收了回去，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这样。

    

    「我确实喜欢好人，人好本来就很重要嘛。」

    

    陌白艰难地闭上眼睛，

    

    他这么做，就彻底成坏人了，她不喜欢坏人。

    

    眼皮像烫到般颤抖，睁开眼时终于恢复成清透的红，夹杂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不可以有这种想法。

    

    他不敢。

    

    陌白喘着气，无比清醒地意识到，

    

    他在忌妒，

    

    是她在海里给他讲过的情绪之一，终于切身体会到了。

    

    他还羡慕，

    

    羡慕那三个人，羡慕他们可以陪她，羡慕他们拥有她的喜欢。

    

    「忌妒虽然会让人感到痛苦，但是它的存在也有意义。」

    

    那天，汐瑶指着两个打架的螃蟹，一点一点给他分析，

    

    「它说明我们内心深处有某个需求或渴望。这种时候，可以把目光投向自身，我该怎么更好得到我想要的？我可以做些什么？」

    

    「不要让负面情绪吞没你，每个人都有阴暗面，重要的是理解自己的黑暗，把它转成内在的光亮，这样，你的内心世界会越来越宽广。」

    

    原来忌妒可以如此浓烈，

    

    但是没关系，

    

    陌白小心碰了碰汐瑶的被角，我会处理好它，我会成为一个好人。

    

    其实心里也有一点点窃喜，因为现在的时间，是只属于他们两个的记忆，没有其他人参与，就算汐瑶不记得，他也会记得。

    

    而且，他终于挖掘出内心最大的渴望，

    

    想当她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