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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放好行李,在酒店大堂重新碰头。
安然换了一双平底小白鞋。
背著她那个塞满文件的双肩包,精神头十足。
张灵溪穿著早上那身白卫衣牛仔裤。
头髮重新扎紧了,素著一张脸乾净利落。
陈夜扫了两人一眼。
行,至少没在房间里打起来。
“先吃饭,出了酒店左拐有个兰州拉麵。”
安然嘴巴动了动,大概想说点什么关於“上次出差吃苍蝇馆子”的辉煌歷史。
瞄到陈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三个人走进隔壁的拉麵馆。
店面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满了褪色的菜单。
安然要了一碗牛肉麵,张灵溪点了份炒饭。
陈夜点了一碗大宽,加蛋加肉。
面上来之前,安然从包里抽出几张列印好的纸递给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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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方的家庭情况我查过了。
母亲赵红梅,三十九岁,本地棉纺厂下岗工人。
女儿林小妍,十四岁,在镇上第二中学读初二。”
陈夜接过去扫了两眼。
张灵溪在旁边小声补充:“赵姐跟我说过她女儿以前成绩很好的。
一直是班上前五,出了这事之后就再也没去上过学。”
安然抬头瞟了张灵溪一眼。
欲言又止了半秒,终於只是点了点头。
面端上来了。
陈夜埋头吃麵,吃得很快。
张灵溪扒著炒饭,时不时用勺子把盘子里的胡萝卜丁挑到一边。
安然斯斯文文地嗦著麵条,中途抬头看了一眼张灵溪挑食的动作。
嘴巴又动了一下。
这次陈夜连看都没看她,直接开口了。
“安然,吃你的面。”
安然赶紧低头。
吃完饭出来,陈夜在路边叫了辆网约车。
上车的时候安然飞速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张灵溪在后面微微顿了一步,面不改色地上了后座。
安然坐在前面,歪过头冲后面笑了一下。
“灵溪姐,后面宽敞,你坐著舒服吧”
张灵溪也笑了。
“挺好的,后面还能躺著呢。”
陈夜坐在张灵溪旁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导航。
目的地距离酒店十七公里。
车往镇子外面开,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黄土路。
窗外的楼房越来越矮,田地越来越多。
路边偶尔经过一两栋贴著白瓷砖的自建房,门口晒著辣椒和玉米。
安然看著窗外,安静了好一会儿。
突然说了一句:“好穷啊。”
陈夜没吭声。
张灵溪也没出声,手指不自觉地绞了两下衣摆。
她想起了自己以前住的那个漏水的出租屋。
车在一栋灰扑扑的砖瓦房前停下来。
院子的铁门半掩著,上面的锁锈得发红。
门口蹲著一条瘦骨嶙峋的土狗。
看见生人来了连叫都懒得叫,只是抬了抬眼皮。
陈夜下车,抬头打量了一圈。
院墙有一面塌了半截,用几块水泥砖胡乱垒上去顶著。
晾衣绳上掛著两件褪色的校服。
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张灵溪在他身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安然攥紧了双肩包的带子,嘴唇抿得很紧。
“赵姐!赵姐我是张灵溪!”张灵溪快步走到门口,扬声喊了一句。
屋里传来拖鞋踩地的声响。
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推开纱门走了出来。
赵红梅。
三十九岁。
她看起来都有五十。
头髮枯黄乾燥,隨意拢在脑后。
黑眼圈重到发紫,两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的弧度能掛住筷子。
身上穿著一件洗到看不出原色的长袖衬衣。
她看见张灵溪,眼眶当场就红了。
“张……张姑娘……”
“赵姐你別哭,我带人来了。”
张灵溪三步並作两步走过去,握住赵红梅的手。
赵红梅视线越过她,看见了后面的陈夜和安然。
她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
喉咙好像堵著一团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谢谢你们……大老远跑过来……”
陈夜走上前。
“赵女士,我是君诚律所的陈夜。张灵溪跟你提过我,我们进去聊。”
四个人走进屋里。
客厅不大,摆设简陋。
一张方桌,几把塑料凳子。
墙角的电视机是那种老式的大屁股彩电。
电视柜上摆著一张框了相框的照片。
是一个梳著马尾辫的小姑娘对著镜头笑,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弯成月亮。
陈夜扫了一眼照片,又看了看通往里屋的那扇门。
门关著。
“孩子呢”
“在里屋躺著,两天了,只喝了一杯水饭一口没动。”
张灵溪和安然同时看向那扇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谁也没有挑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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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率先迈了一步。
“赵阿姨,我先进去看看她。”
张灵溪紧跟在后面。
“我陪你。”
安然没拦,张灵溪也没爭。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那扇门。
里屋更小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写字桌。
桌上摊著没有合上的课本,旁边放著一支笔帽咬得坑坑洼洼的中性笔。
林小妍蜷缩在床上。
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头乱糟糟的头髮。
十四岁的小姑娘,瘦得脸上的肉都快没了。
眼窝塌下去,嘴唇乾裂起皮,左边脸颊上还残留著一块淡青色的淤痕。
那是被打后半个月了还没完全消退的伤。
她没有睡著。
眼睛半睁著,盯著墙壁上的一个点。
瞳孔涣散,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是空的。
张灵溪蹲在床边,声音轻到了极点。
“小溪,我是那天在直播间里跟你妈妈说话的姐姐,你还记得吗”
林小溪的眼珠转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说明她听到了,但没有任何回应。
安然在另一边慢慢坐下来。
她没有急著说话。
只是从包里掏出一颗棒棒糖,轻轻放在林小溪枕头边上。
“不想说话就不说,我们就坐一会。”
张灵溪伸出手,隔著被子轻轻摸了摸那个乾瘦的肩膀。
外面客厅里,赵红梅给陈夜倒了杯水。
陈夜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把文件夹打开铺在桌上。
“赵女士,从头开始跟我说。
事发经过、报警记录、学校的態度、对方家长那边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赵红梅坐在他对面,两只手覆在膝盖上。
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地开始讲。
“九月十二號,下午放学。
她路过学校后面那条巷子,被拦住了。
八个人全是她班上的,打她的那个头儿叫孙甜甜。
她们家在镇上开了两个铺面……”
陈夜一边听一边拿笔记。
记到中间,他抬起头打断了一下。
“你之前提到孩子爸爸,他在哪”
赵红梅的动作僵了。
她低下头,半天才开口。
“离了。”
“什么时候”
“十天前。”
陈夜看著她。
赵红梅逼著自己说下去。
“他说……他说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孩子和老婆都保护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
“协议离婚,房子、存款全给了我,他什么都没带走。”
“他人现在在哪”
赵红梅猛地抬起头。
“他说这件事要是没人管,他就自己管。”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
陈夜的笔停在纸面上。
“最后一次联繫他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他打了个电话过来,问了一句小溪有没有吃东西。
我说没有,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就掛了。
从那以后手机一直关机。”
赵红梅的手指抖得厉害。
“律师你帮帮我,帮我劝劝他。
我怕他真的去做什么犯法的事。
他是个老实人,他这辈子连跟人吵架都没吵过几次。
但那天他掛电话之前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在发抖……”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小溪以后別怨爸爸。”
陈夜合上笔帽,猛地站了起来。
“他电话號码给我。”
赵红梅的手哆嗦著翻手机,找了好几秒才翻出来一个號码。
陈夜接过去看了一眼,转头朝里屋喊了一声。
“安然!”
安然从臥室门口探出头来。
“现在马上查一个人,林建军,小溪她爸。
手机號我发你,近三天的活动轨跡能不能查到”
安然愣了一下。
她大步走出来。
“我联繫当地律协的贺主任,让他帮忙协调。”
陈夜点了一下头。
赵红梅死死抓住陈夜的袖子。
“律师,他不会真的……”
“赵女士,你现在把你能想到的他所有亲戚朋友的电话全列出来。
一个一个打,能联繫上他的就让他马上回电话。”
赵红梅连连点头,哭著开始翻通讯录。
张灵溪从里屋走出来。
“怎么了”
陈夜没解释太多,只说了一句话。
“小妍她爸可能要去找那八个孩子的家长討说法,用他自己的方式。”
张灵溪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陈夜看著赵红梅颤抖著打电话的背影。
又转头扫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臥室门。
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还蜷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爸爸可能正在往一条回不了头的路上走。
“赵女士,电话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