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安县回来的路上,王浩一边开车一边回头瞄陈夜。
“陈哥,政法委正科级啊。
这哥们在县里能量不小,咱们这案子是不是得......”
“眼睛看路。”
王浩赶紧把脑袋转回去。
陈夜靠在副驾驶上,手指在膝盖上无规律地敲著。
刘建国的身份比预想中硬得多,但越硬的骨头啃下来越有成就感。
后座的张鈺红著眼圈看著窗外倒退的田野,一路上没说几句话。
下午四点半,三人回到律所。
陈夜没上楼先去自己办公室,直接拐进了三號会议室。
王浩把一沓文件拍在会议桌正中央。
“拿下!”
这声喊得极大,引得旁边刚端著咖啡杯坐下的安然翻了个大白眼。
“出去一趟把你嗓门练开光了”
“你懂什么,这叫士气!”
王浩拉开椅子坐下,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矿泉水。
秦可馨跟在陈夜身后走进来,手里拿著几份刚列印出来的资料。
“人都到齐了吧。”陈夜把外套隨手扔在椅背上。
会议室里,秦可馨、安然、李哲、王浩、温怡,五个人围著长桌坐了一圈。
张鈺也被安排坐在角落。
陈夜捲起衬衫袖子,走到白板前。
“安然,把白板推正一点。”
安然捧著咖啡起身推了一把。
陈夜拿起马克笔,在最顶端写下三个大字:刘建国。
然后“唰唰”画了一条时间线。
“都看好了,把手里的活全放下。
这个案子从今天起进入总攻阶段,我只说一遍。”
“今天这个內部闭门会,只有一个目的把刘建国这案子定下来。”
陈夜把那张泛黄的死亡证明复印件用磁铁吸在白板上。
“第一环,死亡。”
“2008年9月2日,刘秀兰在医院病逝。
死亡证明由平安县中心医院出具,盖有卫生部门和殯葬部门双章。
这是整条链的起点。”
笔尖划到第二个节点,户籍迁移记录被贴上去。
“第二环,迁户。”
“9月16日,刘秀兰死后第十四天。
她的户口从原籍违规迁入刘建国名下。
一个死人的户口在派出所系统里继续存活。”
陈夜环视会议室。
“能做到这一步,说明平安县城关派出所里有人给他开绿灯。”
安然撇了撇嘴。
“这何止是开绿灯,这是把红绿灯都给扛走了吧。”
眾人轻笑。
陈夜看向李哲。“这份底档是你跑出来的,原件在哪”
李哲拍了拍面前的牛皮纸袋。
“证据柜锁著复印件三份,我这里一份。”
“好。”
陈夜拿出第三份材料,贴在白板上。
“第三环,假身份证。”
二代身份证补办记录清清楚楚地列在纸面上。
“2009年3月12日,刘建国的老婆王芳,亲自跑到城关派出所。
用她自己的照片和指纹,套用了死者刘秀兰的名字和底档。
成功补办了一张假身份证,照片是王芳本人,指纹是王芳本人。
但证件上的名字是刘秀兰。
连代办人签字栏都没改,直接让王芳签了自己的名字。”
李哲看著白板。“这简直是把户籍系统当成自己的工具了。”
陈夜看向王浩。“这份材料你弄的”
王浩嘿嘿一笑。“市局户政科调的,盖的业务专用章,铁得不能再铁。”
“还没完。”陈夜冷笑,把那张荒唐的结婚登记审查表贴在白板正中间。
“第四环——”
“配阴婚。”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2009年4月,刘建国拿著那张假身份证。
带著他亲老婆王芳去了平安县民政局。
王芳顶替了死去的刘秀兰,跟刘建国办了结婚登记。
关係栏填的无血亲关係,实际上刘建国和真正的刘秀兰是亲兄妹。
登记照上的女人是王芳,签名也不是刘秀兰本人笔跡。”
陈夜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从此,亲哥哥变成了合法丈夫。”
安然举起手里的文件夹晃了晃。
“原始婚姻档案复印件我拿的,盖著档案室公章呢。
那个大妈差点没把我气死。”
温怡在旁边听得直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进律所之前,以为法考题目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现实比题目野多了。”
“法考题目那叫案例,这叫案底。”安然接道。
陈夜没理会她们,继续往下说。
“从这一步开始,刘建国以合法配偶的身份,接管了刘秀兰名下的房產。
同时,以刘秀兰的名义持续领取养老保险金。”
他用红色马克笔,在四个证据之间画上箭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圈。
“领了多少年”
秦可馨翻开手里的银行流水。
“从2009年5月开始发放,到2024年11月最后一笔入帐。
十五年零七个月,每月金额从最初的680元涨到现在的1450元,我让人粗算了一下。”
她抬头看陈夜。
“累计到帐,十九万六千八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温怡小声嘀咕了一句:“快二十万了……”
陈夜把银行流水记录贴在白板最后的位置上。
然后在圆圈正中央重重写下两个字。
敛財。
“最后一环。”陈夜把笔帽盖上。“人证。”
他把从下河村带回来的笔录复印件用磁铁吸在白板左下角,然后按下手机的播放键。
刘秀芳嘶哑的哭诉声在会议室里迴荡。
“……我去储蓄所办事,看到王芳拿著我姐的身份证取钱……。
他把我锁在书房里骂……他说要让我男人一辈子在平安县干不成活……后来给了我五万块钱……”
录音放了三分钟,陈夜摁了暂停。
“纸质笔录已签字画押,录音同步备份刘秀芳同意出庭作证。”
王浩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
“陈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顺便用连坐政审嚇唬了一下。”
李哲推了推眼镜。“连自家亲戚都能策反这刘建国人缘是有多差。”
陈夜没理会他们,走回白板前。
他用红色记號笔,把所有节点和证据全部圈在一个大圈里。
“死亡证明、户籍迁移底档、身份证补办记录、虚假婚姻登记表。
养老金银行流水、证人证言加笔录——六条证据,指向同一个人。”
他在圈的正中央,在“敛財”两个字
刘建国。
“这套材料拿出去,別说打官司,直接能把刘建国送去吃免费牢饭吃个饱。”
陈夜敲了敲白板,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
角落里的张鈺眼眶又红了。
她看著白板上那一条条清晰的证据线。
这十几年压在她心头的屈辱,终於看到了被洗刷的希望。
“民事上,请求法院撤销虚假婚姻登记,追回被侵占的房產和全部养老金。”
陈夜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下去。
“刑事上——”
“第一,诈骗社会保险基金罪,整整冒领的养老金。
数额少说在二十万左右,这叫数额巨大十年起步。”
“第二,偽造国家机关证件罪,刑法第二百八十条第三款。
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但他这个不光是偽造,还涉及变造居民身份证。”
“第三,滥用职权罪。”
“三条扣下去,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够他在里面待到头髮掉光。”
王浩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痛快!这老小子把公检法当自家工具使,这回直接连根刨了!”
“別高兴太早。”秦可馨合上文件。
“刘建国在平安县经营了二十多年,光靠县里的公安和法院未必啃得动。
起诉状虽然受理了,排期在下个月十五號。
但开庭当天对方铁定会找本地律师打关係牌。”
李哲放下笔。“陈律师,如果我们在平安县本地走民事诉讼。
这案子大概率会受到极大的阻力。
法院的人隨便找个程序问题,就能把案子拖个一年半载。”
“不用如果,是一定会拖。”陈夜冷笑。
“你们信不信,不出三天,那边就会找藉口要求延期审理。”
张鈺紧张地站起来。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拖吗”
陈夜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打蛇打七寸,杀猪捅脖子。
跟这种地头蛇玩民事诉讼,那是浪费时间。”
陈夜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扫过全场。
“我们直接走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