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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科的分诊台护士抬头看见一个吊著右臂的男人。
单手抱著个穿病號服的女人衝进来。
手里刚拿起的签字笔差点飞出去。
“三楼跑下来的逃跑病號,后背重度感染,高烧反覆。”
陈夜把张灵溪平放在急诊区的推床上。
护士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二话没说摁下呼叫铃。
三分钟后,值班的急诊科医生赶到。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郑,头顶稀疏,戴著一副银框眼镜。
听完护士转述的情况。
郑医生翻开张灵溪的后背查看伤口,翻到一半手停了。
“之前是谁给她做的清创”
“昨晚急诊入院的时候处理过一次。”
护士翻了翻台帐。
郑医生没接话,拿镊子轻轻挑开伤口边缘已经发黄的纱布。
纱布底下的皮肉状况让他连续皱了三次眉头。
“伤口周围的炎症扩散了,原先清创的范围不够,
坏死组织没清乾净,现在整片软组织都在往深层走。”
郑医生摘下手套,回头看向陈夜。
“你是她家属”
“不是。”
“那你是”
“律师。”
郑医生愣了一下。
大概是头一回听见有律师单手抱著个昏迷的女病號衝进急诊的。
“情况跟你说一下,她后背这个创面目前是二度感染。
已经从表层筋膜往肌层扩散了。
我们这边的外科条件做清创没问题,但她这个位置偏脊柱旁侧。
如果炎症继续往纵深发展,有可能累及椎旁肌群。”
“说人话。”
郑医生推了推眼镜。
“我们医院的外科只能处理表层。
深层次的精细清创需要更高级別的无菌条件和设备。
最坏的结果,感染蔓延到脊柱附近的深层组织,会影响她的运动功能。”
陈夜盯著推床上那张烧得异常潮红的脸。
她的嘴半张著,气息浅得几乎没有。
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额角的冷汗和刚才在计程车上一模一样。
乾裂的嘴唇已经翻出了白皮。
这副样子和昨晚暴雨里那个不要命扑过来替他挡钢管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一个欠了上百万的破產网红,兜里两百块钱。
发著高烧跑出医院,寧可沿著马路走到死也不敢在病床上多躺一个小时。
这么怕花钱,但是对著一根冲自己脑袋招呼过来的钢管,她丝毫没犹豫。
陈夜的左手搭在推床的不锈钢栏杆上。
指头微微收了一下,又鬆开。
“省里哪家医院能处理。”
郑医生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快。
“省人民医院烧伤整形外科,他们有层流净化手术室。
这种深层软组织感染的精细清创,全省做得最好的就那一家。
但问题是——”
“叫救护车。”
“你等我说完。”郑医生把病歷板放下。
“从这里到省人民医院走高速最快一个半小时。
她现在这个体温和感染程度,路上必须全程监护。
我们急诊这边今天的救护车只剩一辆备用车。
调度需要走流程,而且转院手续——”
“流程能有多长。”
“正常走程序最快四十分钟。”
陈夜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单手解锁翻到通讯录。
“我给你们院长打电话,十分钟够不够。”
郑医生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上下打量了陈夜一遍。
吊著胳膊,衣服上还有没洗掉的泥点。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直接拨通院长电话的人。
但他没说出质疑的话。
因为陈夜已经把电话拨出去了。
不是打给院长,是打给柳欢的。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了”
“咱们君诚的合作单位里有没有掛省人民医院的资源。”
“烧伤整形那边有个主任跟我们一个客户打过医疗纠纷的案子。
我有他电话,出什么事了”
“张灵溪伤口感染恶化,市一院处理不了,要转省人民。
我需要绿色通道,现在就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张灵溪是谁”
陈夜的太阳穴跳了一下,柳欢不知道张灵溪这个名字。
昨晚的事他只告诉了秦可馨和蒋队长。
柳欢知道的是他被袭击,但不清楚现场还有另一个人。
“之前在天台跳楼的那个网红,昨晚遇袭的时候替我挡了一棍子。”
这句话说出去的瞬间。
陈夜脑子里同时在计算柳欢听到“替我挡了一棍子”这几个字之后的反应。
会追问细节会吃醋会拿捏优先级
都没有。
柳欢只停顿了一下。
“给我五分钟。”
电话掛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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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夜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头看了一眼推床上的张灵溪。
护士正在给她扎新的留置针,她的手臂搭在床沿外面。
手腕细得不正常,上面还残留著上午被他拽过的红印子。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柳欢发了一条消息。
一个手机號码加一句话:“省人民烧伤整形科赵主任,已打过招呼,你直接联繫。”
陈夜拨过去,对面接电话的男人中气十足。
“柳律师跟我说了,病人什么情况”
陈夜把郑医生的诊断原封不动转述了一遍。
赵主任在电话里沉吟了几秒。
“后背脊柱旁侧二度感染,四十八小时內必须二次清创。
你们那边直接叫转运救护车过来,我这边手术室给你留著。”
“病人路上需要注意什么。”
“全程心电监护,备好退热和抗生素。
到了直接进急诊绿色通道,我让住院总在门口等。”
陈夜掛掉电话,回头看郑医生。
“绿色通道开了,省人民那边手术室留著,救护车现在能走吗。”
郑医生盯著陈夜看了看。
他当了十几年急诊医生,见过各种拖关係走后门加塞住院的场面。
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伤员自己吊著胳膊,站在急诊大厅里。
五分钟之內搞定了省级三甲医院的绿色通道和手术室预留。
“我去跟调度说。”郑医生转身快步离开。
陈夜独自站在推床旁边。
看著推床上一动不动的张灵溪。
这女人从头到尾就没给他省过心。
天台上哭得死去活来是她。
发著高烧从医院跑路被他在马路上逮回来也是她。
现在躺在这里命悬一线的,还是她。
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哭包、软蛋、穷光蛋。
在钢管砸下来的那一秒,什么都没想就扑了上来。
这笔帐怎么算。
陈夜摸出烟盒,想起来这是医院,又塞了回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秦可馨。
“听说你从医院跑出去了”
消息底下紧跟著第二条:“王浩说你病房空了,人呢。”
陈夜单手打字:“急诊,张灵溪感染恶化,准备转省人民。”
秦可馨的回覆来得极快:“要不要我安排车”
“不用,救护车转运。”
发完这条,陈夜犹豫了下又补了一句:“费用我出。”
这三个字打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个律师,自掏腰包给一个素昧平生的前网红包救护车和省级医院的手术费。
传出去够他的那帮同行笑半年。
但他的脑子里反覆闪过那个画面。
暴雨,烂泥,钢管带著风声砸下来。
一个小小的身体从侧面撞过来。
自己这条命是她拿背上一块肉换的。
秦可馨没有再回復。
十分钟后,一辆贴著红十字標誌的白色转运救护车倒进了急诊楼的专用通道。
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急救人员拉开后舱门,把摺叠担架抬了下来。
郑医生和护士把张灵溪从推床转移到担架上。
固定带扣好,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贴上胸口。
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不太稳定的数字。
“血压偏低,心率九十二。”护士报了一组数据。
郑医生朝陈夜点了下头。
“路上有隨车医生盯著,你要跟车去吗”
“去。”
陈夜跨上救护车的后舱踏板。
车厢內空间逼仄,他只能侧身坐在靠壁的摺叠凳上。
右臂的石膏板卡在车壁和担架之间。
每一下顛簸都在提醒他自己也是个伤员。
隨车的急救医生是个年轻小伙。
看了陈夜胳膊上的固定板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什么。
车门关上,警灯亮起。
引擎轰鸣著驶出医院大门,匯入城区主干道。
车厢里只有监护仪有规律的电子脉衝和氧气面罩里细微的气流。
张灵溪躺在担架上,脸朝著陈夜这一侧。
高烧把她两颊烧出不正常的緋红。
嘴唇上那层乾裂的白皮在车厢的冷光灯下格外扎眼。
陈夜的左手搁在膝盖上,视线落在她攥著被单边角的手指上。
那几根手指又瘦又白,关节处还有没洗掉的泥垢。
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参差不齐。
救护车在高速入口加速,车身猛地一晃。
担架上的张灵溪被惯性带动。
头偏向一侧,额头正好抵在陈夜的膝盖外侧。
那股烫人的温度隔著裤子传过来。
陈夜没有挪开腿。
他低头看著这个昏迷中还在微微皱著眉的女人。
张灵溪,你最好给我撑住。
你要是敢死在去省城的高速公路上。
我连棺材本都懒得给你垫。
担架底部的金属支架隨著车速发出细碎的震颤。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从九十二跳到了九十六。
隨车医生探过身查看了一眼屏幕,回头看向陈夜。
“她体温还在往上走,三十九度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