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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章 狗蛋的一周
    离开了那片承载著太多惊心动魄与奇蹟再生的竹林,阿丑——或许此刻更应该叫他儿时的名字“狗蛋”,踏上了那条通往靠山屯的、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乡间小路。

    

    脚步略显虚浮,那是重伤初愈和內力尽失后的虚弱,但每一步却都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

    

    脸上再也没有了那冰冷沉重的束缚,微凉的春风直接拂过他真实的皮肤,带来久违的、带著泥土和青草气息的自由感。

    

    他贪婪地呼吸著家乡的空气,心中百感交集。

    

    八年了,整整八年!

    

    他无数次在梦中回到这里,醒来却只能面对冰冷的面具和蜀山清冷的月光。

    

    离村口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那几棵熟悉的老槐树和裊裊升起的炊烟。

    

    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是近乡情怯,也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村口有几个玩耍的孩童和正在编织竹筐的老人,他们看到这个穿著虽普通但气质沉稳、面容清秀陌生的少年郎,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阿丑没有停留,他凭著记忆,快步走向村西头那间有些年头的土坯院子。

    

    院子和他离开时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篱笆墙修补得更整齐了些,院里晾晒的衣物中,多了几件小孩子的肚兜。

    

    他站在院门外,手微微颤抖,竟有些不敢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里面传来妇人絮絮叨叨的说话声,还有一个男人沉闷的咳嗽声,以及……一个稚嫩孩童咿咿呀呀的学语声。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抬手,轻轻推开了院门。

    

    “吱呀——”

    

    院內的声音戛然而止。

    

    正在井边搓洗衣物的母亲李秀娥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门口。

    

    当她看清来人的脸庞时,手中的棒槌“啪嗒”一声掉进了水盆里,溅起一片水。她张著嘴,眼睛瞪得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你……你是……”李秀娥的声音带著颤抖,她站起身,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仔细端详著阿丑的脸。

    

    那眉眼,那轮廓……虽然褪去了孩童的稚嫩,长成了少年模样,但那份骨子里的熟悉感,尤其是那双清澈中带著一丝歷经磨难后沉淀的眼睛……

    

    在屋里听到动静的父亲张大山也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拿著编了一半的竹篓,当他看到站在院中的阿丑时,整个人也僵住了,黝黑的脸上充满了震惊和茫然。

    

    “爹……娘……”阿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哽咽,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了这两个最简单、最沉重的称呼。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八年未见的父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狗蛋……狗蛋回来了!”

    

    “狗蛋!真的是我的狗蛋!”李秀娥终於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扑了过来,一把將跪在地上的阿丑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將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打湿了阿丑的肩头。“我的儿啊!你这八年去哪儿了啊!娘以为……娘以为你早就……”

    

    她泣不成声,只是用力地拍打著阿丑的后背,宣泄著积压了八年的担忧、思念与绝望。

    

    张大山也红了眼眶,这个沉默寡言、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汉子,此刻也忍不住用粗糙的手掌抹著眼角。

    

    他走上前,蹲下身,用力拍了拍阿丑的肩膀,声音沙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快起来,让你娘好好看看!”

    

    阿丑被母亲拉起来,李秀娥捧著他的脸,泪眼婆娑地仔细看著,嘴里不停地念叨:“瘦了……也长高了……脸……脸好了那个……那个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触碰著阿丑光滑的脸颊,难以置信。

    

    “娘,好了,都没事了。”阿丑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心中充满了酸楚与温暖,“孩儿不孝,让爹娘担心了。”

    

    “说什么傻话!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李秀娥又哭又笑,拉著阿丑的手不肯鬆开。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三四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光著脚丫从屋里跑出来,好奇地躲在张大山身后,探出个小脑袋,怯生生地看著这个突然出现的、被娘抱著哭的“陌生人”。

    

    “狗蛋,这是你弟弟,小石头。”张大山把小傢伙从身后拉出来,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和感慨,“你走后第三年生的。”

    

    阿丑看著这个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弟弟,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血缘亲情。

    

    他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些,微笑道:“小石头,我是哥哥。”

    

    小石头眨巴著大眼睛,看了看泪流满面的娘亲,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笑容温暖的“哥哥”,似乎没那么害怕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脏兮兮的小口袋里掏出一颗用油纸包著、已经有些融化黏糊的麦芽,努力伸著小手,递到阿丑面前,奶声奶气地说:

    

    “哥哥……吃。”

    

    这一声“哥哥”,这一颗带著孩童最纯粹善意的果,瞬间击中了阿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黏糊糊的,仿佛捧著什么绝世珍宝,眼眶再次湿润。

    

    “谢谢小石头。”

    

    看著兄弟俩这温馨的一幕,李秀娥和张大山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欣慰与感慨。

    

    这个家,终於又完整了。

    

    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復后,一家人才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

    

    李秀娥忙著去烧水做饭,张大山则关切地问起阿丑这些年的经歷。

    

    阿丑看著父母殷切而担忧的眼神,知道隱瞒並无意义,便將从那天追光蝶误入竹林,遇到水晶棺和蛇仙,戴上无法取下的面具,到被村民排斥,最终决定离家,遇到江无绝指路蜀山,在蜀山修炼、参加天下英杰会,被追杀,他隱去了夏夜的真实名號和具体復甦细节,只说是隱居的高人甦醒救下他们,並收他为徒的经过,选择性地、用儘量平缓的语气告诉了父母。

    

    这八年的经歷,如同一个光怪陆离的传奇故事,听得张大山和李秀娥时而惊呼,时而落泪,时而后怕不已。

    

    他们没想到,儿子离家后竟然经歷了这么多磨难和奇遇!

    

    尤其是听到他被排挤、被迫离家,以及后来在京都被那么多高手追杀时,李秀娥的心都揪紧了,紧紧握著阿丑的手,仿佛怕他再次消失。

    

    “苦了你了,我的儿……”李秀娥抚摸著阿丑的手,眼泪又落了下来。

    

    “都过去了,娘。”阿丑安慰道,“现在孩儿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而且,师傅她很厉害,对我也很好。”

    

    “是是是,得多谢那位仙女……哦不,是仙师!仙师救了你,还收你为徒,这是天大的恩情!”张大山连连说道,脸上充满了感激。

    

    阿丑又问起家里的情况和水月派的事情。

    

    李秀娥抹著眼泪,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咱家还好,你爹能干,地里收成不错。主要是水月派来了以后,咱们屯子变化可大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水月派的仙姑们心善,不仅在镇上开了免费的学堂,让屯子里的娃娃们都能去念书识字,还教女娃娃们绣、织布,都能卖钱咧!她们还收购咱们山里的山货、药材,价钱给得公道,大伙儿的日子都好过多了。”

    

    张大山也补充道:“是啊,她们还组织人手修了路,通了去镇上的马车。以前咱们这穷乡僻壤,谁瞧得上现在可不一样咯!听说她们生意做得很大,到处都有分號,靠著她们,咱们这靠山屯也跟著沾光了。”

    

    阿丑听著,心中对水月派,尤其是对刘轻兰,又多了一份感激。

    

    难怪当时刘轻兰听说他是靠山屯人士时,会露出那么惊喜的表情。

    

    “对了,狗蛋,”李秀娥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说,“你还记得村长家吧那个经常来屯子里、帮咱们解决麻烦的刘轻兰,就是村长的女儿哩!”

    

    阿丑一愣,隨即恍然。原来刘轻兰还有这层身份,难怪她对靠山屯如此上心。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原来是左邻右舍听到动静,过来看热闹了。

    

    “大山家的,听说狗蛋回来了真的假的”

    

    “哎哟,真是狗蛋!长这么大了!”

    

    “这脸……好了真是菩萨保佑啊!”

    

    乡亲们围在院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著,脸上带著好奇、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和歉意。

    

    当年阿丑戴著诡异面具回来时,他们中的不少人也曾恐惧、排斥,甚至默许了老村长的祭祀决定。

    

    如今看到阿丑不仅平安归来,还恢復了正常容貌,气质沉稳,显然在外面有了出息,心中自然是五味杂陈。

    

    “狗蛋,当年……唉,对不住啊……”一个当年曾大声斥责过阿丑是“灾星”的婶子,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是啊是啊,那时候大家也是被嚇坏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阿丑看著这些熟悉的乡邻,心中並无多少怨恨。

    

    时过境迁,当年的恐惧更多是源於无知和对“蛇仙”的敬畏。

    

    他微微一笑,坦然道:“各位叔伯婶娘言重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狗蛋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他这份豁达,反而让乡亲们更加愧疚,同时也鬆了口气,气氛顿时融洽了许多。

    

    大家围著阿丑,问长问短,话题渐渐转向了水月派带来的变化和各自的家长里短。

    

    不少人还是习惯性地叫他“狗蛋”,这个带著乡土气息的小名,此刻听在阿丑耳中,却感到一种別样的亲切。

    

    傍晚时分,阿丑信步在屯子里和附近的镇集上逛了逛。

    

    镇子確实比他记忆中繁华了许多,有了整齐的街道,几家店铺,甚至还有一个由水月派资助的小小集市。

    

    他看到学堂里传出朗朗读书声,看到昔日的玩伴有的在店里帮忙,有的已经成家立业,扛起了生活的担子。

    

    他特意去拜访了老村长。老村长见到他,亦是感慨万千,握著他的手,老泪,连声道歉,说当年自己糊涂,差点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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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丑安抚了老人,心中明白,时代的局限与对未知的恐惧,才是造成当年一切的根源。

    

    最后,他独自一人,走到了屯子后面那片熟悉的草坡。

    

    这里,是他八年前放羊、追蝶,命运转折的起点。夕阳將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给连绵的草坡和远山镀上了一层金边。

    

    景色依旧,只是坡上吃草的羊群,已经掛上了水月派的標记,被统一管理了起来。

    

    他静静地坐在坡顶,看著这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景象,心中一片寧静。

    

    这八年的漂泊、艰辛、奇遇、生死危机,仿佛都在这片故乡的夕阳下,沉淀为了成长的养分。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根植於泥土的踏实与安寧。

    

    夜幕降临,他回到家中。

    

    母亲李秀娥已经张罗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虽然都是农家菜式,却充满了家的味道。一张小方桌,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橘黄色的油灯映照著每个人的脸庞。

    

    小石头坐在特製的高脚凳上,挥舞著小勺子,吃得满脸饭粒,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张大山难得地拿出了一壶自家酿的米酒,给阿丑也倒了一小杯。

    

    父子俩对饮,话不多,却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秀娥不停地给阿丑夹菜,看著他吃,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这顿迟到了八年的团圆饭,吃得格外香甜,充满了欢声笑语和浓浓的亲情。

    

    接下来的六天,阿丑过著简单而充实的生活。

    

    白天,他会帮父亲干些农活,或者陪母亲说说话,逗弄弟弟小石头。

    

    他也没有忘记师傅夏夜的嘱託,每日清晨和夜晚,都会寻个僻静处,潜心修习《凝胎诀》。

    

    这功法果然玄妙,不依赖灵气,而是引导自身生命本源之气,锤炼体魄,滋养神魂。虽然他內力尽失,但修炼这《凝胎诀》后,反而觉得身体日渐轻健,精神饱满,那种空荡荡的虚弱感也在逐渐消失。

    

    到了第七天,阿丑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师傅还在水月派,大师兄的消息也未明確,他不能久留。

    

    临行前,李秀娥和张大山又是高兴又是不舍。

    

    他们不知道拿什么孝敬那位救了儿子、还收他为徒的“仙师”,商量来商量去,觉得金银珠宝仙师肯定看不上,最后,李秀娥起了个大早,用最好的白面,精心蒸了一锅又白又胖、散发著麦香的大馒头,用乾净的笼布包好,塞给阿丑。

    

    “狗蛋,这个……你带给仙师,是爹娘的一点心意。”李秀娥有些忐忑地说,“仙师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別嫌弃……”

    

    阿丑看著手中这包带著体温的馒头,心中暖流涌动,又有些哭笑不得。

    

    让师傅吃馒头……这……师傅会不会觉得太寒酸了但这是爹娘能拿出的、最朴实、最真诚的心意了。

    

    他看著父母殷切而略带不安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爹,娘,放心吧,师傅她……她会明白的。”

    

    “誒,好,好!”李秀娥鬆了口气,又叮嘱道:“记得有空就回来看看!还有……把那个叫雪眠的小姑娘,也带回来玩玩啊!娘觉著那小姑娘就喜欢!”

    

    这一句话,让正准备转身的阿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脸上瞬间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娘!你说什么呢!雪眠是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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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知道,师妹嘛!”李秀娥笑著,一副“我懂”的表情。

    

    阿丑无奈,也不好再多解释,与父母和懵懂的弟弟告別后,背起那包沉甸甸的、承载著浓浓亲情与质朴谢意的馒头,再次踏上了路途。

    

    这一次,他的方向是水月派的山门。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的步伐坚定而沉稳。

    

    故乡的温暖与牵掛已然存入心底,而前方,是师傅的期待与更加广阔莫测的修仙大道。

    

    他知道,这次离开,或许將是真正告別凡尘、踏入另一个世界的开始。

    

    但他心中充满了力量,因为无论走多远,身后总有一个叫做“靠山屯”的地方,和一份名为“亲情”的羈绊,在默默支撑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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