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辰看着秦浩,语气平淡:“玄天剑宗秦浩,接旨。”
秦浩没有接,也没有跪。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楚大将军,请念吧。”
“请念。”不是“接旨”,不是“臣领旨”,而是“请念”。
这两个字的差别,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楚天辰没有动怒,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好,你厉害”,然后再次开口,声音提高了半分。
“玄天剑宗秦浩,跪下接旨。”
秦浩终于正眼看向楚天辰。
“楚大将军,”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皇帝先祖曾有承诺,四大仙宗可以不跪。这是先祖的恩典,至今未废。”
楚天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不跪,那是给你们太上长老的荣耀。”
他一字一顿,“纪念的是先祖的浴血奋战,不是给现任宗主的。”
秦浩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圣旨是给太上长老的恩典,不是给你秦浩的。你秦浩凭什么不跪?凭你脸大?
可他还是没有跪。
场面僵住了。
楚天辰的目光从秦浩身上移开,落在了夜墨身上。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夜墨后背一阵发凉。
夜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跪,还是不跪?
跪了,丢面子。
堂堂逍遥仙宗宗主,当着天下英雄的面,给一个毛头小子下跪?
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不跪,万一朝廷真的动真格,逍遥仙宗能扛得住吗?
四大仙宗虽然地位超然,但说到底还是在朝廷的版图之内。
皇帝若真动了怒,断了资源供给、卡了人才往来,逍遥仙宗就算不灭,也得脱层皮。
他看了看秦浩,秦浩站得笔直。
他看了看楚天辰,楚天辰面带微笑,手里那卷圣旨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疼。
他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其他人,陆寒霜跪了,顾清歌跪了,连顾烟霞那老娘们都跪了。
“这两个不争气的东西!”
夜墨在心里暗骂,“堂堂一宗之主,说跪就跪,还有没有一点骨气?尤其是顾烟霞,你跪什么跪?你仙霞圣宗的脸面呢?被狗吃了?”
他骂得痛快,却忘了自己也在纠结。
他又忍不住看了楚天辰一眼。
这一眼,他发现楚天辰也在看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夜墨后背一阵发凉。
那不是威胁,不是施压,而是一种……等待。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给一个机会。
夜墨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跪不跪的问题,这是站队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的膝盖缓缓弯曲,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咔嗒”响了一声。
不是骨头断了,是面子碎了。
这一跪,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秦浩身后的左右护法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依旧纹丝不动。
他们没有跪。
他们是秦浩的人,只听秦浩的。
圣旨?
那是给玄天剑宗的,不是给他们的。
他们不归朝廷管,只归宗主管。
四周全是跪着的人,只有他,和他的左右护法,还站着。
他像一根被潮水包围的石柱,孤零零的,四面楚歌。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人在等,有人在看,有人在心里替他着急,有人在暗中幸灾乐祸。
楚天辰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面带微笑,手里的圣旨已经收了起来,负手而立,像是在欣赏着他。
秦浩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宗主怎么还不跪?”
“他不会真的不跪吧?”
“不跪会怎样?抗旨?”
久到夜墨的膝盖已经开始发麻。
久到顾清歌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心中的郎君,然后嘴角挂起了笑容。
睥睨天下,位极人臣。
秦浩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跪?
他是一宗之主,跪了,以后怎么面对门下弟子?
怎么在其他三大仙宗面前抬起头?
不跪?
圣旨在此,抗旨不遵,那就是与朝廷为敌。
玄天剑宗再强,能强得过朝廷?
能强得过千军万马?能强得过天下大势?
他想起了一百年前,先祖接下那道“不跪”的恩典时,是何等的荣光。
那时的玄天剑宗,如日中天,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
可如今呢?
如今的玄天剑宗,内忧外患,弟子静坐,外宗逼宫,三大仙宗在一旁看笑话。
而他这个宗主,被一个挂名长老逼到了这一步。
想着想着,又觉得如今的一切,都是因眼前的楚天辰而起。
太上长老,糊涂啊!
秦芷若没有来。
她躲在翠云峰上,把位置让给了楚天辰。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选择了楚天辰。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秦浩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一直在防备楚天辰,却没想到,真正让他倒下的,不是楚天辰的剑,而是楚天辰身后的那道圣旨,以及那道圣旨所代表的一切。
他终于开口了。
“玄天剑宗……接旨。”
他缓缓弯腰,膝盖弯曲,向下跪去。
宗主跪了。
他们曾经仰望的、敬畏的、依赖的宗主,跪了。
不是跪给敌人,是跪给圣旨,跪给朝廷,跪给那个坐在太上长老位置上的挂名长老。
有人心中五味杂陈,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有人觉得痛快,有人觉得心酸,还有人什么感觉都没有。
因为这一切,本就在预料之中。
夜墨跪在地上,眼角的余光瞥见秦浩跪下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
幸好自己跪的早。
不然,此刻站在那里的,就是两个孤零零的身影了。
陆寒霜低着头,面无表情。
她是四大仙宗中最弱的一个,跪得最早,也跪得最坦然。
面子?
在生存面前,面子算什么?
顾烟霞跪得稳稳当当,心里却在想:秦浩这一跪,玄天剑宗的天,怕是要变了。
顾清歌跪在师父身后,偷偷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楚天辰。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负手而立,面容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圣旨还可怕。
秦浩跪下的那一刻,左右护法终于也跟着跪了。
他们可以不为圣旨跪,但不能不为宗主跪。
宗主都跪了,他们站着,像什么话?
楚天辰看着秦浩跪下的身影,面无表情。
他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放松。
他只是带着笑意轻轻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好,那就开始吧。
然后,他再次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圣旨的内容简明扼要。
彻查玄天剑宗贪墨一案。
上至宗主长老,下至执事管事,所有涉及公家资源分配、财务账目的人员,一律配合调查。
楚天辰任命自己的徒弟仇影为主查官,各峰各脉、各堂各殿,不得阻挠,违者以抗旨论处。
“钦此。”
两个字落地,全场寂静。
公事说完了。
楚天辰将圣旨收好,却没有坐下。他看着跪在面前的秦浩,语气忽然变了。
不再是钦差的公事公办,而是一种近乎私人的、带着几分冷意。
“公事办完了,现在说私事。”
秦浩抬起头,看着他。
“家门不清,规矩不正。宗主藏私,恶徒横行。”
楚天辰一字一顿,“此时此刻办大比,是辱剑道、欺门人。今日大比,理应作废。所有恩怨、所有私弊,先算清楚,再论高下。”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到跪在地上的弟子们都忍不住抬起了头,重到外门的小宗门联盟都安静了下来。
秦浩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笑。
“楚天辰,”他说,“你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这个?”
“不全是。”楚天辰笑了笑,“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跟你打一架。”
全场哗然。
“你久居高位,目中无人,连圣旨都不放在眼里。”
楚天辰看着秦浩,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既然你刚才说了,实力为尊,那我也给你一个机会。”
他伸出手,指向秦浩。
“单挑。你敢吗?”
秦浩看着他,愣了一瞬。
半年前,楚天辰还不是他的对手。
半年的时间,就算吃了仙丹,能涨多少修为?
一个毛头小子,挑战一宗之主?
秦浩心中冷笑。
太上长老啊太上长老,你认下的这个弟弟看来还是被你骄纵惯了。
不知天高地厚,今天我就替你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好。”
秦浩干脆利落地应了,“本座应战。”
“明日此时,大比广场,你我二人,一战定乾坤。”他说,“今日,先处理内外之事。”
楚天辰没有异议。
两人目光交汇,仿佛都胸有成竹。
观战台上,夜墨看了看楚天辰,又看了看秦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胆子是真的大。
夜寒枫的扇子终于从脸上拿了下来,因为他已经顾不上躲了,他早都忘记了。
顾清歌跪在顾烟霞身后,抬头看着楚天辰的背影,眼睛里全是星星。
顾烟霞注意到徒弟的眼神,又咳嗽了一声。
这次,顾清歌没听见。
月琉璃站在外门人群中,远远地望着观战台上的楚天辰。
苏可儿和凤青青坐在楚天辰身后,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兴奋得直拍大腿。
王守正站在人群边缘,默默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明日一战,赌盘怎么开?
赔率多少?他觉得自己可以小赚一笔。
今日的风波,暂时平息。
明日的对决,才是真正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