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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7章 雷霆初击 (1937.12.5 凌晨)
    (1937年12月5日 凌晨 罗店外围)

    

    寒冷像一层看不见的、浸透骨髓的冰水,包裹着大地。没有风,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东方的天际,还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连启明星都看不见。大地一片死寂,连往日扰人的虫鸣、远处苏州河低沉的呜咽,似乎都被这极寒冻僵、吞噬了。只有脚下尚未融尽的霜,在钢盔和枪栓偶尔反射的微光下,泛着惨淡的白色。

    

    罗店,这个在过去几个月里反复易手、被鲜血和碎肉浇灌了无数遍的“血肉磨坊”,此刻正浸泡在这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寂静里。但这寂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令人心慌的压抑。仿佛能听到空气本身在颤抖,听到大地深处传来的、不祥的脉动。

    

    第三十师某团三连的阵地上,士兵们蜷缩在加深加固过的战壕和防炮洞里。大部分人抱着枪,背靠着冰冷的泥土墙壁,闭着眼睛,但没人真的睡着。只有粗重不匀的呼吸,化作一缕缕白气,在昏暗中迅速消散。几个新补充来的年轻士兵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枪身,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默念家乡的名字。几个浑身散发着硝烟和汗酸混合气味的老兵,则沉默地检查着武器,用冻僵但稳定的手指,将一颗颗黄澄澄的子弹压进弹匣,将手榴弹的后盖轻轻拧松。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正用一块沾了油的破布,仔细擦拭着刺刀,雪亮的刃口在昏暗中闪过一抹寒光。

    

    “都精神着点,” 连长猫着腰,沿着交通壕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把耳朵竖起来,眼睛瞪大。阎王爷请客,可不会发帖子。”

    

    他拍了拍一个浑身紧绷的新兵的肩膀,那新兵猛地一哆嗦。“别慌,” 连长的声音缓和了些,“待会儿听见响动,别管别的,先往洞里缩,抱头,张嘴。炮打完了,等老子命令再上。看见黄皮猴子,别浪费子弹,瞄胸口打,手榴弹往人多的地方招呼。记住了?”

    

    新兵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回应。

    

    “记住个逑!” 旁边一个老兵嗤笑一声,声音同样压得很低,“真打起来,脑子里就剩一片白,全靠平日里练的那点玩意儿顶着。小子,到时候跟着我,我趴下你趴下,我开枪你开枪。”

    

    观察哨里,哨兵将脸紧紧贴在冰冷的炮队镜上,眼睛瞪得发酸。河对岸,日军的阵地隐没在更深沉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择人而噬的巨兽。偶尔,有那么一两点微弱的、瞬间即逝的光点闪过,可能是烟头,也可能是手电。但很快,一切又重归死寂,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毛。

    

    “排长,” 哨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对面……太静了。连狗叫都没有。”

    

    趴在他旁边的排长,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静就对了。狼要吃人前,也不叫唤。” 他顿了顿,补充道,“快了。就快了。”

    

    他的话,让哨兵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一块怀表,那是他从一个死去的鬼子军官身上摸来的。冰凉的金属表壳,仿佛带着亡魂的气息。他不敢掏出来看,只是在心里默默数着秒。滴答,滴答……时间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清晰。

    

    (陈远山前敌总司令部 地下掩体)

    

    掩体深处,空气浑浊,混合着土腥、烟草和汗水的味道。几盏马灯和蜡烛提供着昏黄的光线,将墙壁上巨大地图的阴影投在人们脸上,晃动不定。

    

    陈远山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他的独眼凝视着地图上“罗店”那个用红笔反复圈注的点,目光似乎要穿透图纸,看到那片被寒冬和死亡笼罩的土地。桌上,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一口未动。

    

    电台的嘀嗒声,参谋们压低了嗓音的通话声,电话偶尔急促的响铃,构成了这死寂黎明前唯一的背景音。但这声音,反而更衬出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方慕卿放下刚刚译出的一份简短电文,走到陈远山身边,声音低沉:“钧座,各前沿观察哨最后一次报告,确认对岸日军阵地,自凌晨三时后,再无任何无线电信号发出,人员活动迹象也降至最低。监听站报告,其炮兵阵地方向,曾有异常频繁的金属撞击和车辆移动声,半小时前也停了。”

    

    韩沧蹲在角落的弹药箱上,吧嗒着早已熄灭的旱烟袋,烟雾是没有的,只有他习惯性地咂摸着烟嘴。他眯着眼睛,望着摇曳的烛火,慢悠悠地说:“鬼子这是把气儿都憋足了,准备放个响屁呢。就看这屁,是冲哪个门了。”

    

    陈远山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老旧但走时精准的腕表。表盘上,夜光的指针,正指向三点五十八分。

    

    “告诉罗店方向,第三十师、第二十五师,还有侧翼的所有部队,” 陈远山的声音在寂静的掩体里响起,平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炮击一开始,按第一预案,隐蔽,保存。炮火延伸后,鬼子步兵该上来了。告诉兄弟们,稳住,放近了打。我们的炮兵,会招呼鬼子的后续梯队和他们的炮。”

    

    “是!” 通讯参谋抓起电话,开始传达命令。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掩体里,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动的声音。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重物摩擦地面的声音,又或许只是错觉。

    

    陈远山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罗店阵地 凌晨4:00整)

    

    时间,到了。

    

    没有任何预兆。

    

    就在那块怀表的秒针,轻轻跳过“12”字的瞬间——

    

    “咻——!”“咻咻咻——!”

    

    对岸日军阵地的纵深,黑暗的天际线上,猛地蹿起几道猩红、惨绿、亮白的光迹!信号弹!不是一颗,而是十几颗,几十颗!它们拖着长长的、妖异的尾焰,尖啸着划破死寂的夜空,在空中骤然爆开,化作一团团刺眼的光球,将大地、废墟、冰封的河面,瞬间映照得一片惨白,如同白昼降临,又如地狱之门洞开!

    

    这妖异的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

    

    “轰——!!!”

    

    不是一声炮响,而是成千上万门火炮在同一瞬间,从陆地,从江面,从更远的后方,同时喷吐出死亡的火焰!那声音无法形容,仿佛是天穹本身塌陷了下来,又像是大地深处有一头洪荒巨兽在咆哮!那不是“砰”、“轰”的爆炸声,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撕裂一切、碾碎一切的狂暴轰鸣!声音不再是声音,而是化作实质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胸膛、耳膜、颅腔!

    

    罗店外围的国军阵地,瞬间被一片无边无际、疯狂膨胀的橘红色火海吞没了!

    

    首先是江面方向,日军第三舰队舰炮发射的巨型炮弹,拖着火车碾过铁轨般的凄厉尖啸,从天而降。落地的瞬间,地面不是震动,而是整个向上拱起,然后猛地炸开!直径数十米的巨大火球腾空而起,泥土、石块、冰冻的土块、残破的武器、还有……人体的残肢,被抛上数十米的高空,然后混合着灼热的气浪和钢铁破片,化作一场毁灭一切的死亡暴雨,覆盖方圆数百米!

    

    紧接着,是日军部署在纵深和侧翼的陆军重炮群。150毫米榴弹炮,105毫米加农炮……炮弹如同冰雹,不,是如同钢铁的瀑布,倾泻在国军阵地上!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再也分不清单个的炸点。浓烟翻滚着,咆哮着冲向天空,又被新的爆炸掀起,形成一堵堵移动的、灼热的黑色烟墙。大地在疯狂地颤抖、撕裂、翻滚,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要将这片土地像破布一样揉碎、撕烂!

    

    国军的阵地,在这天崩地裂的轰击下,脆弱得如同纸糊。精心加固过的战壕,一段段被抹平、坍塌。坚固的钢筋水泥永备工事,在重炮的直接命中下,像积木一样碎裂、垮塌。伪装良好的机枪巢、观察所,被气浪整个掀飞。交通壕被炸成一段段互不相连的土坑。冻得坚硬的土地,被炸出一个个深达数米、直径十几甚至几十米的巨大弹坑,坑底迅速积聚起混合着血水和硝烟的泥浆。

    

    防炮洞里,士兵们蜷缩在最深处,用尽全身力气捂住耳朵,张大嘴巴,依然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要被这无休止的剧烈震动震得从喉咙里跳出来!头顶的横木和覆土簌簌落下,灰尘弥漫,呛得人无法呼吸。油灯早就震灭了,黑暗中只有爆炸瞬间透过射击孔或缝隙闪进来的、地狱般的红光,以及同伴们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脸。一个年轻士兵再也承受不住,失禁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但他毫无所觉,只是死死抱住头,身体筛糠般颤抖。旁边一个老兵,嘴唇哆嗦着,一遍遍无声地念叨着含糊的字眼,不知是咒骂,还是祈祷。

    

    来不及躲进深层掩体的士兵,结局往往在瞬间决定。一个正在传递命令的传令兵,刚跑出交通壕拐角,一发炮弹就在他身旁不到五米处炸开。炽热的气浪和无数破片瞬间将他吞没,整个人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撕碎、抛起,又化作一阵混合着骨渣和血肉的血雨,泼洒在焦黑的泥土上。一挺精心布置在侧射位置的马克沁重机枪,连同它的射手、副射手,被一枚大口径炮弹直接命中。原地只剩下一个冒着青烟的浅坑,和几块扭曲变形的金属零件,人……已经找不到完整的部分了。

    

    炮击仿佛没有尽头。一波接着一波,一层覆盖一层。从大口径的毁灭性轰击,到中口径的覆盖性犁地,再到小口径的精准拔点。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追逐着任何可能藏有生命和抵抗意志的角落。罗店外围的国军阵地,在短短几十分钟内,就彻底改变了模样。硝烟、烈火、尘土混合成一片昏黄暗红的死亡之雾,笼罩了一切。

    

    陈远山的地下指挥部,距离罗店主阵地有数公里,但依然能感受到那来自大地深处的、沉闷而持续的剧烈震动。头顶的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泥土簌簌落下。马灯的光晕疯狂摇晃,将人影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通讯一度完全中断。电话里只有忙音,电台里充斥着刺耳的电流嘶叫。

    

    陈远山依旧站在地图前,身形稳如磐石。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抽动的眼角,显露出他内心并不平静。他知道,这是日军积蓄已久、势在必得的开场。他也知道,自己的部队,正在那片钢铁与火焰的地狱中,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记录,”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爆炸的余震中异常清晰冰冷,“命令各炮兵观测所,不顾一切代价,记录日军主要炮群位置,尤其是重炮和疑似机动炮兵阵地。命令我方炮群,待日军炮火延伸,步兵开始冲锋后,按甲三号预案,对敌纵深及次要炮群实施压制射击。前沿部队,没有命令,不许开火。”

    

    “是!”

    

    炮击,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那毁灭一切的轰鸣声,终于开始向阵地纵深转移、减弱,变成一种沉闷的、断断续续的闷响时,罗店外围前沿阵地,已经成了一片真正的炼狱焦土。

    

    还活着的人,是从地狱的缝隙里爬出来的。

    

    一个老兵,从半坍塌的防炮洞泥土里,挣扎着刨出自己的身体。他满脸满身都是黑灰和血迹,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尖锐的鸣叫。他茫然地四下张望。熟悉的战壕不见了,眼前是一个个巨大的、冒着热气和新土的弹坑,有的坑里已经积了半坑浑浊的血水。残破的肢体、内脏的碎片、烧焦的枪支、扭曲的钢盔……随处可见。硝烟和粉尘混合的呛人烟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米。他踉跄着爬出弹坑,脚下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半截穿着灰布军装、肠子流了一地的尸体。他认得那军装上的一块补丁,是他班里一个新兵的。老兵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涌上喉咙。

    

    “鬼子上来了!进入阵地!快!没死的都起来!进入阵地——!!”

    

    嘶哑的、破了音的吼叫,在弥漫的硝烟和断续的爆炸声中响起。是连长,他满脸是血,一只胳膊不自然地耷拉着,用另一只完好的手举着驳壳枪,一边吼,一边用脚踢着、用手拉着那些还躺在地上、或茫然呆坐的士兵。

    

    这吼声,像一道电流,击中了那些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灵魂。

    

    “机枪!机枪手死了!谁还能打机枪?!”

    

    “手榴弹!把手榴弹都搬到前面来!”

    

    “三排长!三排长呢?!狗日的,三排长牺牲了!二班长,你代理排长!把你们班的人收拢起来,堵住左边那个缺口!”

    

    “医护兵!这里!还有活的!操,医护兵也死了……”

    

    混乱,但并非无序。求生的本能,几个月血战磨炼出的残存纪律,以及那些在炮火中奇迹般幸存下来的军官和老兵的嘶吼,让这片废墟重新开始蠕动,开始组织。

    

    还活着的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弥漫的硝烟和尘土中,摸索着寻找武器,寻找战友,寻找还能用的战位。他们扑向弹坑的边缘,扒开压在机枪上的泥土和尸体,从死人身上扯下弹带,拧开手榴弹的后盖。眼神从最初的茫然,迅速被一种混杂着恐惧、麻木和凶狠的赤红所取代。

    

    “来了!黄皮猴子上来了——!”

    

    观察哨的方向,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透过逐渐飘散的硝烟,只见河对岸,在日军阵地的废墟和烟雾背景中,一片土黄色的浪潮,正漫过冰封的河滩,漫过被炮火犁得稀烂的开阔地,向着这片刚刚承受了地狱洗礼的阵地,汹涌而来!刺耳的哨子声,野兽般的“板载”嚎叫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在黄色浪潮的前方,还有几个钢铁的怪物,喷着黑烟,隆隆作响——是日军的九五式轻型坦克和装甲车!

    

    “稳住!都他娘给老子稳住!” 代理连长趴在弹坑边缘,用嘶哑的嗓子吼着,驳壳枪的枪口微微颤抖,“听我命令!把狗日的放近了打!机枪,看准了鬼子人多的地方!步枪,专打军官和机枪手!”

    

    阵地上,残存的士兵们死死趴在被炸松的浮土和同伴的遗体后面,枪口从废墟的缝隙中伸出,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上。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因为寒冷或恐惧而咯咯作响的声音。空气灼热而呛人,混合着硝烟、血腥和泥土烧焦的怪味。

    

    黄色的人潮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晃动的钢盔,闪亮的刺刀,和一张张因为嚎叫而扭曲的、狰狞的脸。

    

    二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打——!!!”

    

    代理连长扣动了驳壳枪的扳机,枪声在空旷的废墟上显得单薄,却像一道惊雷,撕破了短暂的死寂!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轰!轰!”

    

    刹那间,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死亡之地,再次被炽热的金属风暴和爆炸的火焰吞没!

    

    残存的马克沁重机枪,捷克式轻机枪,发出了愤怒的咆哮,火舌喷吐,弹壳飞溅,在日军冲锋的队伍中扫出一道道血肉胡同。步枪兵们红着眼睛,将一发发子弹射向那些土黄色的身影。新补充来的士兵,端着崭新的冲锋枪,尽管手臂因为紧张而颤抖,但密集的弹雨还是成片地泼洒出去,将冲在前面的日军打得如同风中落叶。

    

    日军显然没料到,在经历了如此恐怖的炮火覆盖后,这片废墟中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凶猛、有组织的抵抗!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成片倒下。子弹钻进肉体的闷响,手榴弹爆炸的轰鸣,受伤者的惨嚎,瞬间取代了“板载”的呼喊。

    

    “轰隆!”

    

    一辆冲得最快的日军九五式坦克,碾过一道反坦克壕的边缘,车身猛地一歪,速度骤减。就在这一瞬间,侧翼一个早已被炸塌、看似无人的废墟里,猛地窜出两个身影!他们浑身裹着泥土和伪装,动作快得如同猎豹,抱着用绑腿捆扎好的集束手榴弹,连滚带爬地扑向坦克!

    

    “板载!” 坦克旁的日军步兵惊恐地举枪射击,子弹打在两人身边的泥土上,噗噗作响。

    

    其中一个身影猛地一顿,胸口爆开一团血花,向前扑倒。但另一个身影,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竟借着前冲的势头,猛地将嗤嗤冒着白烟的集束手榴弹,狠狠塞进了坦克履带和悬挂的缝隙里!然后他用尽最后力气,向旁边一个弹坑滚去。

    

    “轰——!!”

    

    剧烈的爆炸!坦克的履带被炸断,一侧负重轮飞了出去,车身燃起大火,里面的乘员惊慌失措地试图爬出来,随即被国军阵地上飞来的子弹打倒。

    

    “打得好!!” 阵地上传来一阵嘶哑的欢呼。

    

    但日军的反应同样迅速。后方跟进的掷弹筒和步兵炮,开始对着暴露的火力点进行精准打击。

    

    “嗵!嗵!”

    

    “轰!”

    

    一处刚刚还在怒吼的机枪工事,被一枚掷弹筒炮弹直接命中,碎石和残肢四溅,机枪声戛然而止。

    

    “二狗子!” 旁边一个士兵哭喊着扑过去,只摸到一片血肉模糊。

    

    “别嚎了!补上去!把机枪给老子抢过来!” 代理连长眼睛赤红,嘶声吼道。

    

    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阵地前沿,双方士兵在弹坑、废墟、尸体堆间反复争夺、厮杀。枪声、爆炸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刺刀见红的白刃战,在狭窄的战壕段、弹坑里不断爆发。冰冷的刺刀捅进温热的身体,滚烫的枪托砸碎骨骼,牙齿撕咬,手指抠进眼眶……人性在这里彻底泯灭,只剩下最原始、最血腥的杀戮本能。

    

    日军依仗着兵力优势和步炮协同,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潮水般涌来。国军则凭借着残存的工事、对地形的熟悉、以及一股绝境求生的悍勇,死死钉在阵地上。每一寸土地的得失,都伴随着惊人的伤亡。

    

    (陈远山前敌总司令部)

    

    电话线抢通了一条又一条,但传回来的,几乎全是噩耗。

    

    “罗店东侧三号高地失守!守军一营……全体殉国!”

    

    “二道防线结合部被日军突破,一股鬼子渗透进来,正在向我炮兵观察所方向运动!”

    

    “第三十师王团长阵亡!参谋长接替指挥!”

    

    “第二十五师三团伤亡过半,团长请求增援!哪怕一个连也好!”

    

    “我三号炮群遭日军重炮反制,损失105榴弹炮三门!”

    

    “日军坦克五辆,沿河滩向李家宅方向突击,我反坦克炮被压制!”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参谋们的声音因为焦急和嘶吼而变调,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地图上,代表日军进攻的蓝色箭头,如同毒蛇的獠牙,深深嵌入红色的防线,一些地方已经被撕开缺口,标上了代表“危急”的黑色三角。

    

    陈远山站在地图前,脸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他手中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标记,下达着一个又一个命令,声音依旧冷硬,不带一丝感情波动。

    

    “命令左翼预备队三连,立即向三号高地反冲击,不计代价,夺回来!”

    

    “通知重炮一团,集中火力,覆盖日军渗透结合部的后续梯队坐标丙-7区域,阻断其增援!”

    

    “让第二十五师收缩右翼,放弃突出部,巩固李家宅核心阵地。告诉他们,没有援兵,守不住,提头来见!”

    

    “命令直属战防炮连前出,配合步兵,敲掉那几辆鬼子坦克!”

    

    “给我接炮群指挥部!告诉他们,别管损失,给我盯死鬼子的重炮群,压制!不惜代价压制!不能让他们的炮火再这么肆无忌惮!”

    

    他的命令一条接一条,精准,冷酷,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试图将这濒临崩裂的防线,一块块重新焊死。他知道,日军这第一波猛攻,势在必得,必须顶住。顶不住,就是全线崩溃。

    

    方慕卿在一旁,飞快地记录、传达命令,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韩沧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走到观察孔前,望着罗店方向那片被火光和浓烟彻底笼罩的天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一天……就打成这样……”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忧虑。

    

    (罗店前线 傍晚)

    

    当最后一抹残阳如血般涂抹在西边天际,将漫天硝烟染成一种诡异的紫红色时,持续了几乎一整天的疯狂厮杀,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不是结束,只是喘息。

    

    日军潮水般的进攻,在国军顽强的、以命换命的阻击下,终于放缓了势头。他们占领了前沿部分阵地,将战线向国军纵深推进了数百米,在一些地段甚至形成了突出部。但,他们预想中的、摧枯拉朽般的突破,并未出现。国军的防线,虽然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却依然像一道布满裂痕但未曾倒塌的堤坝,死死挡住了汹涌的黄色浪潮。

    

    日军丢下了漫山遍野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员,开始后撤重整。他们的坦克,有几辆变成了燃烧的残骸,冒着黑烟,瘫在阵地前。活着的士兵,趴在刚刚夺取的弹坑和废墟里,同样精疲力尽,惊恐未定。他们想不通,为什么在那样毁灭性的炮火之后,这些支那士兵,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斗力。

    

    罗店,这片不过数平方公里的土地,在短短一天之内,又被无数生命重新涂抹了一遍。此刻,它已彻底化为焦土。巨大的弹坑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许多坑里积着暗红色的血水。破碎的肢体、内脏的碎片、烧焦的枪支零件、扭曲的钢盔、炸烂的背包……混杂在翻起的焦黑泥土和尚未燃尽的木料之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混合了硝烟、血腥、粪便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一些低洼处,血水汇聚成了暗红色的小泊,在夕阳下泛着粘稠的光。

    

    阵地上,还活着的国军士兵,像从地狱里爬出的鬼魂。他们满身满脸都是黑灰、血污和干涸的泥浆,军装破烂不堪,许多人身上缠着临时包扎的、渗出血迹的绷带。他们或躺或坐在废墟里,眼神空洞,靠着同伴尚未冷透的尸体,或抱着残缺的武器,茫然地望着同样血色弥漫的天空。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不住的、受伤者的呻吟。

    

    医护兵?早就死光了,或者忙不过来。轻伤员自己胡乱包扎,重伤员大多躺在冰冷的土地上,在失血和寒冷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代理连长——现在已经是正式的连长了,因为原来的连长、副连长、三个排长,全都牺牲了——他靠在一段炸塌的胸墙上,用颤抖的手摸出一根被血浸湿、压扁了的烟卷,试图点燃。打了三次火,才勉强凑到嘴边。他吸了一口,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了带血的唾沫。他看了一眼身边,还能动、还能拿枪的,不到三十个人。早上进入阵地时,全连一百四十多人。

    

    “捡弹药……把能用的,都捡回来……” 他嘶哑着喉咙,对旁边一个同样满脸血污的士兵说,“鬼子的……咱们的……都捡……把手榴弹,集中……放到前面弹坑里……”

    

    那士兵木然地点点头,蹒跚着,开始在尸堆和废墟中翻找。

    

    远处,日军的阵地上,升起几颗照明弹,惨白的光,将这片死亡的废墟映照得更加诡异。零星的冷枪,划过渐渐沉下的夜幕,不知是日军的狙击手,还是国军的哨兵。

    

    夜,还很长。寒冷,正悄然降临。

    

    而在更远的司令部里,初步的伤亡统计,正化作冰冷的数字,呈现在陈远山面前。

    

    “罗店方向,第三十师伤亡初步统计约三千七百余人,其中阵亡、失踪逾两千;第二十五师伤亡约三千一百余,其中阵亡、失踪近一千八百;配属部队伤亡约八百……我军击毁日军坦克四辆,装甲车两辆,初步估算日军遗尸逾两千具,其伤亡总数当在我一倍以上……我重炮群损失火炮十一门,官兵伤亡……”

    

    方慕卿念着报告,声音越来越低。

    

    陈远山沉默地听着,独眼望着地图上那片几乎被红色“危”、“急”标记完全覆盖的区域。一天,仅仅一天。两个主力师,几乎被打残。日军的疯狂,超出了他的预计。但,防线还在。而且,日军的代价,同样惨重。

    

    “命令各部,连夜抢修工事,统计伤亡,合并建制,补充弹药,后送重伤员。” 陈远山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部里响起,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告诉罗店前线的兄弟们,今天,他们打出了中国军人的骨气。但仗,还没完。小鬼子明天,还会来。让他们抓紧时间喘口气,后面,还有更硬的骨头要啃。”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给炮群和战车连记功。今天,多亏了他们。”

    

    韩沧走回来,重新蹲在墙角,摸出旱烟袋,这次终于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沧桑。

    

    “第一天就拼掉小鬼子近一个旅团……咱们也伤了筋骨。” 他吐出一口烟,幽幽地说,“明天……松井那老鬼子,怕是得疯。”

    

    陈远山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再次望向地图,望向那片被称为“罗店”的、浸透了鲜血的焦土。他的独眼,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第一天,顶住了。

    

    但正如韩沧所说,这仅仅是开始。更残酷的,还在后面。

    

    夜色,彻底吞没了大地,也吞没了罗店这片刚刚被鲜血重新灌溉过的土地。只有远处未熄的余烬,和零星响起的冷枪,提醒着人们,这里,依然是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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