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微微点头。
“你们在曼彻斯特做的事，价值不在那几根桩上。克拉克在报告里说，乾坤施工队的现场管理流程完全可以作为英中基建合作的质量范本。这个评价，英国的工程验收机构很少给外国施工队。”
“你们拿到的那个百分之二十五的长期运营分红，是英国人用合同投的信任票。”
“中国民营企业走出去，以前多半是输出劳务、输出产品。你们这次，输出的是标准，而且是在英国这样的老牌工业国，按照他们的规范，通过他们的验收，让他们主动把你们的流程存了档。这是头一回。”
李蕴坐直了身子。
“首长，这套标准不是我个人定的，也不是乾坤一家企业关起门来拍脑袋想出来的。它是秦师傅在南湾打了十几年桩，在曼彻斯特熬了好几个月、跟鲍勃和托尼那些本地工人一起淋着雨试出来的。”
“我只是把这些经验整理成文件，带到北京来汇报。”
“这个态度是对的。”
老人看着李蕴。
“标准从来不是靠开会定出来的。”
“是靠人一笔一笔写下来，是靠经验一次次坐下来的。”
“你们那个秦师傅，他做的就是这个事。你替他来汇报，他替你守工地，这种默契，比任何制度都扎实。”
老人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了一个绒布盒。
他打开盒盖，将那枚铜质镀金奖章别在李蕴的西装领口上。
“这枚奖章，是代表国家感谢你和乾坤实业为中国建造在海外赢得的尊重。不是因为你赚了多少钱，是因为你们在一座维多利亚时代的老电厂废墟上，让英国人看到中国工人的手艺和规矩。”
李蕴低头看着那枚奖章，嘴唇动了动。
他站直了身子，朝老人微微鞠了一躬。
“首长，这枚奖章不是我一个人的。秦师傅还在曼彻斯特，小虎也在那边，他本来是电子厂的维修工，到了英国之后跟着长实的焊工师傅学氩弧焊，现在烟气处理系统的炉膛焊缝，本地工人不肯钻的炉膛他去钻。您让我带回去的话，我一定转告他们。”
老人点了点头。
“你回去之后，抓紧把试行标准的事办好。另外，我听说松下那边有份合同还在你手里压着，你们那个小型制冷器的项目，如果能在英国老式民居里铺开，也是一件利民的好事。”
“不要因为是外国的技术就缩手缩脚，好东西，该拿就拿，该改就改，消化透了再变成自己的。”
“明白了，首长！”
随后老人挥了挥手，李蕴便点了点头，离开了这个地方。
第二天，到了中午，李蕴便已经回到了深圳。
许文昌一大早就抱着一摞文件等在办公室门口。
“李老板，三件事我得给你说一下。”
许文昌把文件搁在茶几上，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第一件，文莱卫生部正式批了，靶向药进口许可拿到，首批货物清单我核了三遍，随时能装箱发船。”
“第二件，方厂长昨天来电话，问第三条线的预留地什么时候动工。他说你要是再不去哈尔滨，他就自己扛着图纸来深圳找你，顺便看看老秦从英国带回来的火山灰碎石到底研没研究出什么名堂。第三件”
许文昌顿了顿，把最
“经贸委赵主任刚发来的函，以咱们曼彻斯特施工日志为蓝本的海外工程试行标准，第一批规范文本已经拟好了，让乾坤参与最后的修订审核。”
李蕴把这些文件依次翻了一遍，然后抬头问到：
“曼彻斯特那边最近怎么样？”
“秦师傅昨天来传真，说戴维斯的母线安装全部到位，烟气处理系统的炉膛管道焊接也收尾了。小虎现在独立负责炉膛氩弧焊，探伤全部合格。”
“另外托尼的清孔捞渣已经能独立操作，秦师傅让他考了英国这边的初级施工资质证。”
许文昌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小虎单独给你写的。明月也收到一封，我没看。”
李蕴拿起信封，拆开。
小虎的字迹还是那样粗粗大大的，但比在蛇口港签工资单时工整了不少。
信不长，前面说秦师傅身体好，吃得下饭、每天早上还带着托尼打太极拳，后面说到他在烟气处理系统炉膛里焊完最后一道主焊缝时，英国焊工师傅说他的手艺已经够格考英国高级焊工证了。
最后一段写着：
“蕴哥，我在这边挺好的。秦师傅说再有一两个月调试验收走完就带我回去。你跟明月说一声，我不在的时候让她别老加班算账，她那副眼镜还是上次在哈尔滨配的，该换了。”
李蕴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没有马上说什么，只是把信封压在茶几上那摞文件的底下，然后转向许文昌。
“老许，海外工程标准的事你亲自对接赵主任那边，把咱们在曼彻斯特用过的所有工序表格和应急预案全部整理成规范文本，半个月内定稿。”
“文莱靶向药首批发货让陈嘉华协调船期，走冷链集装箱，从蛇口直达文莱。”
“华南能源和中石化那边你也同步通知一声，咱们跟松下要搞制冷器生产线的事，能源局和经贸委都已经知道了。松下那份合同草案你找出来，回头我去哈尔滨跟方厂长当面过一遍，生产线放在南湾还是跟三厂合作、人力调配怎么做，到时候一并定下来。”
许文昌一一记下，合上笔记本，又问：
“制冷器的事，李家成那边？”
“和记黄埔的冷链船队已经提前说好随时配合，冯经理那边的船舱都预排了。松下那边我打电话。”
“对了，还有一件事。”
许文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明月这两天老往车间跑，说是要检查新来的那批防寒劳保服的码数。我估摸着她是在想小虎。”
李蕴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子里凉透的茶一口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