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李蕴看完文件，抬起头。

    

    林市长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面，把搪瓷缸子里的凉茶一口喝完，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新泡的热茶。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一份。今天下午经贸委赵主任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英国曼彻斯特市政厅把那两根维多利亚烟囱的加固档案和你手下那位老师傅手写的桩基日志一起报给了英中贸易协会。”

    

    “英中贸易协会又通过外交渠道传回了北京，克拉克在报告里专门提了一句，说乾坤施工队暴雨抢桩期间，中国工人和本地工人自发组成的混合编组在泥浆里站了将近一个多钟头，你们施工日志里连每根桩的坍落度和暴雨中的混凝土温度都完全记录了。”

    

    “事情就是这样。”

    

    “你在英国做的这几个月的工程，中国驻英使馆那边已经知道得很详细了。”

    

    “并且克拉克提交的那份桩基示范案例，正被纳入下个月的中英经贸联委会年度会议议程。这就意味着，现在不只代表你李蕴和乾坤实业，也代表了中国民营企业走出去的形象。”

    

    “上面想让你在能源局专题汇报之前，先去北京见几个人。”

    

    林市长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

    

    “有困难吗？”

    

    “没有困难，需要我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第二天一早，李蕴便跟林市长开着那辆A6前往了北京。

    

    汇报会设在国家经贸委三楼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和一幅世界地图，世界地图上在英国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圈，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小字。

    

    曼彻斯特。

    

    赵主任坐在长条桌一端，面前摊着那份从深圳传真过来的桩基施工日志中英对照本，旁边摞着几份能源局和建设部提前送来的评估意见。

    

    他左手边是能源局的一位副局长，右手边是建设部市场管理司的司长，再往下依次坐着外交部欧洲司、商务部合作司、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的相关负责人。

    

    会议桌另一头还坐着几个来自中国对外承包工程商会的代表，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秦师傅那本施工日志的复印件，纸页上密密麻麻的铅笔字。

    

    赵主任简单介绍了一下会议背景。

    

    驻英使馆将曼彻斯特市政厅的验收报告转报国内后，这份由一位没有大学文凭的中国老师傅手写的桩基日志，已经被英中贸易协会主动要求作为工程质量范本留存.

    

    而克拉克处长在验收报告中特别注明，乾坤施工队在暴雨期间与本地工人自发组成的混合编组作业，是他从事基建验收工作以来见过的“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跨国施工协作案例”。

    

    他说这番话时会议室里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翻纸的细碎声响和偶尔响起的钢笔碰在瓷杯上的脆声。

    

    能源局的副局长先开了头。

    

    他把曼彻斯特市政厅那份验收报告的英文原版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克拉克手写的批注，请李蕴详细说明暴雨施工当天中英工人混合编组的现场组织形式。

    

    李蕴把那天在默西河畔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建设部市场管理司的司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后问了一句：

    

    “乾坤施工队能在国外组织起中外混合编组，这套模式有没有可能被纳入海外工程项目管理标准的参考框架？”

    

    “应该可以，毕竟乾坤实业的团队这次也算的上国内头一次在外面施展工作。”

    

    接下来两个小时的讨论从曼彻斯特桩基清孔工艺一直延伸到海外工程中农民工权益保障。

    

    属地化用工合规管理、以及如何在验收标准上与当地法规无缝衔接。

    

    外交部和商务部的代表分别就驻外使馆对承接海外工程的国内中小企业所能提供的法律支援和信息对接做了补充说明。

    

    李蕴来之前没有准备任何幻灯片或讲稿，但无论谁问到什么他都能当场拿出对应的施工数据。

    

    会议结束时赵主任没有总结发言。

    

    他把那本中英对照的施工日志合上，用手掌在封面上轻轻按了按，站起来对旁边几位司局负责人说，乾坤的这个案例可以作为海外工程示范范本，尽快整理出一套标准化的施工管理规范。然后他转向李蕴。

    

    “能源局的意见已经基本统一了。”

    

    “以乾坤在曼彻斯特的桩基施工日志为蓝本，一个月之内完成适用于海外工程现场施工管理的首批试行标准。”

    

    “从桩基清孔到暴雨应急预案到中外混合编组的属地化工时登记，这些工序每一道都得有明确的规范。”

    

    “不仅是对外，国内也要按这个统一标准来。”

    

    李蕴把秦师傅的施工日志原件收进公文包里。

    

    他站起来跟赵主任握了手，没有多说什么客气话，只是说了句乾坤会把后续工作全部落实好。

    

    赵主任握住他的手。

    

    “这不是乾坤一家企业的事，是给所有想走出去的中国施工队铺一条路。”

    

    当天傍晚，李蕴在北京一家招待所的餐厅独自吃了碗炸酱面。

    

    吃完饭后，李蕴正准备回房间跟许文昌通个电话，刚走到走廊里手机就响了。

    

    是赵主任打来的。

    

    赵主任的声音比白天更低沉，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力才吐出来的。他让李蕴明天早上八点到某某地方集合，说首长要亲自见他。

    

    第二天一早，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招待所门口。

    

    车里没有贴任何标识，司机穿了件深蓝色中山装。

    

    车子穿过长安街，拐进一条种满国槐的安静街道，在一栋灰白色的办公楼前停下来。

    

    门口的卫兵核对了证件后敬了个礼放行，李蕴跟着一位秘书穿过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在一扇深棕色木门前停了下来。秘书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办公室很大，但陈设很朴素。

    

    那位老人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朝李蕴伸出手。

    

    他比李蕴在新闻里看到的更清瘦些，但握手时那只手温暖而有力。

    

    随后，他指了指沙发让李蕴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没有让人倒茶，也没有任何开场白，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和地看着李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