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李老板。”

    

    “松下电器正在调整方向。家电制造的利润率已经被韩国货压得很低了，与其在洗衣机、微波炉上跟人拼价格，不如把生产线改造成制冷设备车间。”

    

    “你们应该知道制冷器。过段时间，亚洲，尤其是东南亚和南亚，马上要进入一轮持续高温周期。”

    

    “如果我能把小型制冷设备推到每家每户，松下的家电业务就有了一个新的支点。”

    

    茶室里静了片刻。

    

    李蕴把茶杯搁在茶托边上，坐直了身子。

    

    “松下先生说到制冷器，我倒想起来一件事，是我听说过的一个美国印刷厂的事。”

    

    松下鹤见放下手里的茶杯。

    

    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纽约布鲁克林有一家印刷厂，叫萨克特，威廉姆斯出版公司。那厂子规模不小，车间里好几台轮转印刷机，彩色套印，活很多。但一到夏天就出问题。”

    

    “纸张吸潮膨胀，油墨干得忽快忽慢，套印误差大到没法看。客户拿到的印品，画面叠不准，人脸都有重影。老板急得不行，又不能夏天停工，只好找人想办法。”

    

    李家成在旁边缓缓放下茶杯，杯沿碰到茶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原本靠在沙发背上，听到这里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

    

    但他没有开口，只是重新靠回沙发，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上，等着李蕴往下说。

    

    “这家印刷厂找了一家水牛城的公司，专门做供暖和通风的，叫布法罗锻造公司。布法罗锻造派了一个年轻工程师去布鲁克林看现场。这个人叫威利斯·开利。他去了之后在车间里站了好几天，不是看印刷机，是看空气。”

    

    “看湿气从哪儿进来，纸张在哪个工位变形最厉害，油墨在什么温湿度下干得最均匀。”

    

    “然后他回去设计了一套装置：用冷水盘管让空气中的水蒸气凝结，精确控制车间的湿度。实际上就是头一个现代意义上的空调系统，1902年夏天装上，印刷质量马上稳住了。”

    

    松下鹤见听到这里，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用拇指在斗钵上轻轻按了按。

    

    “我去美国考察的时候听说过开利这个名字。开利在日本的合资公司，今年正好是成立三十周年。松下电器年成立空调事业部时，头一台样机就是拆了开利的窗式空调照着学的。”

    

    “有意思。”

    

    李蕴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搁下。

    

    “松下先生，您提的这个制冷器的事儿，开利在半个世纪前就把理论走通了。他创办了开利工程公司，搞出了第一台离心式冷水机组，并且在去年，他们已经将中央空调装进了底特律的哈德逊百货公司。”

    

    “在这之前空调是给机器用的，从那以后，空调才开始给人用。所以说技术这玩意儿，源头往往不在生意人手里，是在那些蹲在车间里盯着空气发呆的工程师手里。”

    

    李家成这时候才开口。

    

    他进来之后话不多，一直在听，但现在他把交叠的膝盖换了个方向。

    

    “李老板这个故事讲得好。”

    

    “开利解决了从无到有，美国人和日本人已经把市场做得很大。但在没有中央空调和大型商场的南亚普通人家眼里，能挂在墙上的制冷器仍算个新东西。”

    

    松下把烟斗搁在茶托旁边，看着李蕴：

    

    “李先生，我不拿你当外人。开利在美国和西欧的市场地位已经非常牢固，日本本土的大金和日立也追得很紧。但亚洲还有大片地方普通家庭想装空调装不起，不是因为机器贵，是因为电费承受不住。”

    

    “松下去年研发了一款小型制冷器，功率只有市面上主流机型的一半，价格低到普通工人家庭能承受。”

    

    “技术我们有了；安装和售后网络，香港这边的李先生有。”

    

    “而工厂，只要李蕴先生回到国内，乾坤实业随便找一条生产线，马上就能投产。亚洲那边持续的升温周期，已经不等人了。”

    

    松下鹤见把那份合同从茶托边推过来，对李家成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蕴看着那份摊在茶几上的合同，没有马上去翻。

    

    他只是端起那壶已经换过三泡的煎茶，给三个人的杯子都斟上。

    

    李家成从西装内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翻开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抬起头，摘下眼镜搁在合同旁边，看了看松下，又看了看李蕴。

    

    松下的话语里有一层意思虽未写在纸上，但在座三个人都心里透亮。

    

    这台制冷器的出口目的地名单上，东南亚排在第一位，印度排在第二位，第三位暂时还空着，而那个空白的位置恰好对着中国往南看过去的那片海域。

    

    李蕴没有马上开口。

    

    他把那份合同拿在手里，往下看去，合同用的是松下电器英国公司的抬头纸，左上角印着蓝色的松下Logo，纸张厚实挺括，摸在指间有种不同于普通打印纸的质感。

    

    条款不多，一共七页，中英日三语对照，显然是提前准备了很久。

    

    从技术授权范围到生产线改造方案，从东南亚各国的能效认证标准到安装售后网络的搭建进度，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把合同搁在膝盖上，抬头看向松下鹤见。

    

    “松下先生，这件事我得慎重考虑。您的技术我是信得过的，李先生的渠道也摆在那里。但乾坤目前的情况您也知道。”

    

    “南湾那边的药厂刚跑稳两条线，靶向药出口文莱的事还在等国内审批，索尼联合实验室刚装修完，样机还没出来，曼彻斯特这边桩基打完，后面还有锅炉基础、钢架吊装、设备安装一大摊子事。再加一条制冷器生产线，我得回去跟厂长、财务、工程那边商量，看看厂房、人手、设备怎么调配。”

    

    李蕴停了一下，把合同放在茶几上，用手指在页面上轻轻点了点。

    

    “不过您说得没错，亚洲的制冷市场确实是空白。东南亚和南亚那些地方，普通家庭不是不想装空调，是买不起也养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