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16鲍勃第一次给全组分配任务时嘴还不太好使,中英文夹在一起说不利索,急得脑门上全是汗,靠打手势和画在地上的一张简易平面图才把每个人的活交代清楚。
但人手铺开是一回事,怎么让两拨人真正搭在一起干活,又是另一回事。
开工没几天,麻烦就来了。
起因是桩基区那边一个本地工人把崔老板交代的打桩前清孔工序漏了。
按秦师傅的规矩,桩孔打到设计深度之后必须用捞渣筒把孔底沉渣清干净,检完孔深才能下钢筋笼。
但那英国工人觉得砂岩地层孔底本来就干净,多捞一遍是浪费时间。
秦师傅拿手电筒往孔底一照,黑着脸把崔老板叫过来。
类似的事不止这一桩。
过了两天,烟囱加固组一个英国架子工搭脚手架的时候没按小虎标的位置打膨胀螺栓,差了将近一掌宽。
小虎拿尺子量完告诉他得拆了重打,那人两手一摊:
“就差这一点,又不影响安全。”
小虎没跟他吵,摘下安全帽蹲在旁边,在地上把几个化学螺栓的受剪承载力算了一个最简化的静力平衡给他看,又把孙工那本焊接规程翻到标着焊缝尺寸允许偏差的那一页,指着表格告诉他这个误差标准后面每零点几毫米都是用事故堆出来的。
那英国人蹲在地上对着小虎画的算式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拿起扳手默默把打偏的螺栓拆了,重新按记号钻孔。
当天晚上收工之后,崔老板去临时办公区找冯经理喝茶,把这两天的事说了一遍。
冯经理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语言不通只是表面,根子上是两边人干活的路数不一样。
英国工人习惯按工时算节奏,到点就停,中国人习惯按工序算节奏,这道没完就接着干。
两边要搭在一起,得先有一套共同的标准能让所有人都看明白。
崔老板把茶杯搁下,说那就编一套中英双语的施工规范,每条都配上简单的示意图,贴在工地入口和休息棚里。
冯经理点头,转头就让公司以最快速度打印出清晰版。
规范上墙的第二天,崔老板在班前会上让所有人都去看一遍。
秦师傅带着几个新来的本地工人一条一条地过,手把手比划着让他们看桩孔清底的标准图示。
那些本地工人起初只是站着看,看着看着就有人开始比划。
指着图上用铅笔画的那根振捣棒,用磕磕绊绊的中文问“这个插多深”。
小周在旁边比了个深度手势,又指指图上的标注,那人点点头,重复了一遍那个中文词,发音不准,但在场的中国工人都听懂了。
烟囱加固组的小虎也没闲着,他拉着鲍勃在休息时间教中国工人念几句工地常用的英语。
不是正规培训,就是在休息棚里一边喝水一边随口教几句,配合示意图上的标注意义反复强化记忆。
反过来,秦师傅和几个老桩基工也用手比划着教本地工人看桩基图纸,指指图纸上的桩位编号,再指指地上对应的桩孔,对方看明白了就点点头。
有一回鲍勃扛着钢套管经过,看见一个英国工人正拿着那本双语规范跟小周比划什么,凑过去听了几句,回头对崔老板说:“老板,他问为什么每根桩打完都要记温度和坍落度,南湾也这么记吗?”
崔老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告诉他,南湾每一根桩都记,记了好几年了。”
鲍勃转过头用英语说了一遍,那个英国工人看了看规范上标注的验收标准,点了下头。
曼彻斯特市政厅的人后来专门来工地看过这本双语规范。
专员站在休息棚前从头翻到尾,翻完跟冯经理说了一句话,冯经理转告给李蕴,李蕴又转告给崔老板。
曼彻斯特的天空阴沉沉的,明显是要下雨。
“崔老板,这天不对。上游昨天晚上就在下雨,支流那边水位已经涨了半米。北边这几根孔孔底刚清完,还没来得及下笼子。要是暴雨砸下来,水位一倒灌,孔壁准塌。”
秦师傅仰着头看着天空,将自己内心的担忧告诉了崔老板。
崔老板站在他旁边,手里夹着烟,烟灰被风吹得乱飞。
他盯着那根还没下钢筋笼的桩孔看了好一阵,把烟踩灭,转头朝钻机平台上喊了一声:
“老周,北边这几根还有多少没下笼子?”
老周从钻机操作台上探出头,抹了把脸上的汗。
“四根。最深那根十一米,刚清完孔,沉渣都捞干净了,就等吊车过来下笼子浇筑。吊车在烟囱加固区那边,架子工正在拆最顶上一段脚手架,起码还得一个钟头才能过来。”
“一个钟头。”
崔老板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已经压到了头顶,默西河支流的水面开始泛浑,几道细碎的水浪拍着岸边临时垒的沙袋围堰,溅起的水花一次比一次高。
他转过身,把安全帽往额头上推了推,朝刚扛完钢套管的鲍勃招了招手。
鲍勃把钢套管搁在架子上,拿袖子擦了把汗一路小跑过来。
崔老板指着北边那几根还没下钢筋笼的桩孔。
“鲍勃,你告诉你们那帮人,今天得加班。这几根桩孔必须现在把钢筋笼吊装就位,马上浇筑混凝土。如果暴雨灌进去,这几根全塌,前面钻了几丈深的砂岩全白费。你去跟他们说,吊车一到位就动手,干完再下班。”
鲍勃顺着崔老板指的方向看了看那几根还没下笼子的桩孔,又看了看河边翻滚的浑水和头顶越来越低的乌云,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转身朝休息棚方向跑去。
休息棚里,瘦高个和几个本地工人正收拾工具准备下班,有人在拿毛巾擦脸,有人已经把工作服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鲍勃推门进去的时候喘得厉害,脑门上全是汗。
“今天不能走。暴雨要来了,北边那几根桩孔打完了,钢筋笼还没下,混凝土没浇。如果现在走,那几根全塌,前面全白干。吊车一到就动手,浇完就走。”
瘦高个把毛巾搁在长条凳上,抬头看着鲍勃。
他叫托尼,跟着鲍勃来工地以前在好几个建筑工地上干过架子工,从没见过哪个项目的中国包工头像这样催过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洗干净的手,又看了看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闷声冒出一句:
“我们已经干完了一个班。加班是额外工时,按规矩我们可以不加。再说暴雨灌进去那是天气的事,不是我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