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经过桩基区，崔老板正蹲在地上跟秦师傅比划桩位间距，抬头看见鲍勃的光头在太阳底下发亮，拿扳手敲了敲旁边的钢套管。

    

    “老秦，你看，那天踩咱千分尺那光头还真来了。”

    

    秦师傅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看了两秒。“来了就来了。小周，带他去填表。”

    

    小周把人领到人事办公室门口，冯经理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好的劳动合同。他看了鲍勃一眼，又看了小周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就是这位？李先生交代过了，按普通搬运工录用，试用期一个月。签了字就去领工装和安全帽。”

    

    他把合同递给鲍勃，又补了一句。

    

    “你的工头是崔老板。他让你搬什么你就搬什么，让你往东别往西。吃得了这碗饭就留下，吃不了自己走。”

    

    鲍勃接过合同，趴在办公桌上歪歪扭扭签了名。

    

    领工装的时候，管仓库的老赵从架子上拿了一套最大号的深蓝色乾坤工装扔给他，又从底下翻出一顶新安全帽，帽檐上印着乾坤的Logo。

    

    “那天你踩的那把千分尺，是我们一个老师傅的。他从哈尔滨坐了三天两夜硬座带到深圳，又从深圳坐船漂了一个多月才到曼彻斯特。”

    

    老赵把手里的圆珠笔搁在登记簿上，抬头看着鲍勃。

    

    “但他徒弟小虎说，你要是能在工地上好好干活，踩的这一脚就算了。”

    

    鲍勃抱着那套新工装和安全帽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小虎正蹲在集装箱旁边跟秦师傅商量塌孔补桩的事。

    

    他抬头看见鲍勃。

    

    这个前几天还推了小周、踩了千分尺、满嘴酒气竖中指的当地壮汉，此刻穿着乾坤的深蓝色工装，安全帽戴得有点歪，站在太阳底下，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围忙碌的工地。

    

    小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鲍勃面前打量了两眼，伸手把他安全帽的帽檐正了正。

    

    “先去把那堆钢套管搬到桩基区。搬完了，让秦师傅看看你手上有没有力气。”

    

    鲍勃去搬钢套管的同一天下午，曼彻斯特市政厅的专员到了工地。

    

    专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穿一件深灰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棕色公文包。

    

    他在工地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三根红砖老烟囱。

    

    两根保留的已经搭好了脚手架，工人们在上面灌环氧树脂加固砖缝；一根准备拆除的已经围上了防尘网。

    

    冯经理陪着专员在工地转了一圈，看了旧厂房的地基检测记录，看了桩基施工的技术方案，又看了那几箱编号归档的岩芯样本和烟气处理系统的安装分区。

    

    专员在旧厂房台阶前停下来，翻了翻秦师傅手写的那本桩基施工日志。

    

    上面每一根桩的深度、遇到什么夹层、什么时候下的钢套管、混凝土浇筑的温度和坍落度，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们的记录方式很传统。”

    

    “但这种传统的方式，恰恰说明了背后扎实的施工管理。曼彻斯特上一个电厂建设项目，英国本土公司做的，花了三年还没完工。你们开工一个月，桩基岩芯标本比他们三年的存档还完整。市政府会通知英格兰中部另外两个待重建电厂的项目组，让他们来你们这儿看看。不是来学技术。技术谁都懂，主要是来学态度。”

    

    第二天当地一家报纸在地方新闻版登了一篇简短报道，标题写的是“中国施工队在老工业区赢得尊重”。

    

    文章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客观记录了前几天工地门口发生的那场冲突，写了一个中国老师傅从哈尔滨带来的千分尺被踩、写了一名当地失业工人登门道歉、写了他现在穿着乾坤的工装在工地上搬运钢套管。

    

    鲍勃穿上乾坤工装的第四天，当初跟在他身后举标语的那帮当地人又来了。

    

    这回没有标语，没有叫嚷，十来个人站在工地大门对面的街沿上，有的靠着路灯杆抽烟，有的蹲在马路牙子上搓手，谁也不先迈出那一步。

    

    门卫老赵从窗户里瞥了一眼，拿起对讲机跟崔老板说了一声。

    

    崔老板正在钻机平台上盯着桩孔进度，听完把对讲机往腰间一别，朝门口走去。

    

    “你们站这儿干嘛？要闹事换个地方，别堵在门口。”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瘦高个把烟踩灭在马路牙子上，搓了搓后颈窝，憋出一句：

    

    “我们想问问，还要人吗？鲍勃那家伙都能来，我们比他强。我干过三年架子工，他只会搬东西。”

    

    崔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答话，转头朝桩基区方向喊了一嗓子：

    

    “鲍勃！过来。”

    

    鲍勃正扛着一根钢套管往桩基区走，听见喊声把套管搁在架子上，拿袖子擦了把汗，一路小跑过来。

    

    崔老板朝街对面那群人努了努下巴：

    

    “你认识他们？”

    

    鲍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有点僵，挠了挠后脑勺，“老板，那天，我不好。他们也想来。有技术，比我有力气。能不能给个机会？”

    

    “你说的。”

    

    崔老板把扳手换到左手，朝街对面扬了扬下巴。。

    

    “行，他们是你拉进来的。你带他们去人事，每个人都填表，跟冯经理说明白。试用期跟你一样，一个月。干不了走人，干得了留下。你最先进来，他们这十几个我全编进你的搬运组，你当组长。”

    

    鲍勃张着嘴愣在原地，安全帽歪到一边忘了扶。

    

    崔老板用扳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安全帽。

    

    “发什么愣，去啊。人是你带来的，出了岔子我找你。”

    

    鲍勃把安全帽正了正，朝街对面大步走过去。他走到那瘦高个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当初跟他一起举标语、如今却蹲在马路边不敢进门的同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调跟小周那天带他进人事办公室时一模一样。

    

    “走吧，带你们去填表。”

    

    这群人一进工地，桩基区和加固区的人手一下子铺开了。

    

    秦师傅把瘦高个架子工和他几个同伴分到烟囱加固组，让一个小工跟着他们学搭脚手架。

    

    崔老板把剩下的人编进搬运组，全归鲍勃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