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开工的第四天。
李蕴蹲在旧厂房台阶上,正跟秦师傅拿锤子敲一块砂岩芯,两个人商量冲击钻的钻头角度。
大门外头忽然闹起来,吵吵嚷嚷的,像是有人跟门口保安杠上了。
小虎拎着刚从河边取的地下水样本,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大门外聚了一帮当地人,穿深蓝色工装,为首的是个大光头,脑门锃亮,后头跟着二十来个,有人举着硬纸板牌子。
“外国佬滚回去”。
小周正在门口整理工具箱,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那光头一把推在他胸口上。
小周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集装箱上,安全帽掉了,在碎石地上滚出去老远。
光头又朝工具箱踢了一脚,扳手、千分尺散了一地,他抬脚就踩住了那把银灰色的老千分尺
那还是孙工从哈尔滨带过来。
“嘿!”
小虎把水样本往旁边混凝土墩子上一搁,大步往门口走。
李蕴也听见了动静。
他把手里半截砂岩递给秦师傅,站起来,推开安全帽上的挡风面罩,朝门口走去。
崔老板从钻机那边探出头,把手里的扳手往工具箱上一搁,朝后头喊了一嗓子:
“都过来。”二十个施工队的工人放下手里的活,踩着碎石跟了上去。没有人跑,也没有人嚷,只听见一片劳保鞋底碾过碎石头的嘎吱声。
李蕴走到门口的时候,那光头正拿手指着小周,嘴里叽里呱啦骂着什么,满嘴酒气。
李蕴往小周前面一站,把安全帽摘下来递给他,盯着那光头的眼睛,问了一句:
“你推了我的人,是不是?”
光头听不懂中文,但他看得懂李蕴站着的架势。
光头转头朝身后那群人挤眉弄眼地笑了笑,大概是觉得这个中国人比他矮大半个头,不自量力,然后退了一步,朝李蕴竖起了中指。
崔老板已经站在李蕴身后了。
他身后二十个工人排成了一道弧,把工地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没人说话,没人叫嚷,就那么站着,看着。
光头身后那些人脸上的笑开始挂不住了。
小虎弯腰,从碎石地上把被光头踩过的那把千分尺捡起来。
尺架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擦痕,他用拇指蹭了蹭,把碎石灰末抹干净,转身递给秦师傅。
李蕴掏出手机,拨了陈建国的号码。
“建国,你带长实的安保过来。有人堵在工地门口”
陈建国在电话那头只顿了一下。
“我马上到。李家成先生那边我也通知。”
不到十分钟,两辆深蓝色的安保面包车从市区方向开过来,停在工地门口。
陈建国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跳下来,快步走到李蕴面前。
“李老板,李先生随后就到。”
又过了几分钟,一辆银灰色奔驰停在门口。
李家成从后座出来,换了一件深灰色防雨风衣,身后跟着冯经理和两个拎公文包的法务。
他没有看那个光头,径直走到小周面前,低头看了看小周胸口工装上被推出来的手掌印。
“他推的?”
小周点了点头。
李家成转过身,朝那光头走过去。
他与这个比他高出将近一头的当地壮汉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侧了一下头,开口时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全听得一清二楚。
“你推了我的人。道歉。”
光头显然认出了面前这个清瘦的中国老人是谁。
他嘴唇动了动,脑门上渗出一层汗,僵在原地没动。
李家成没有等他。
他转向旁边的冯经理,语调还是那么平,像在吩咐一件日常公务。
“报警。通知市政厅,就说有人在市政重点工程工地上寻衅滋事,袭击施工人员。法务把大门口监控录像调出来,保留原件。”
“你脚下踩的那把量具,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师傅从哈尔滨坐了三天两夜硬座带到深圳的。这把千分尺已经在曼彻斯特市政厅备案过了,是工程施工检定工具。你损坏了它,该怎么赔,法务团队会跟你算清楚。”
那光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吭声,崔老板抬手在旁边的集装箱上敲了两下。
咣咣两声,在南湾工地上这是收工的信号,但在这时候响起来,让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光头身后那群人开始往后缩,有人把手里的标语牌扔在地上,纸板磕在碎石上闷响了一声。
巡逻警车来了之后,两名当地警察从车里下来。
冯经理和法务上前介绍情况,递上已经打印好的事件说明,中英文对照,附了监控截图。
警察跟几个目击者问过话,又调了监控画面,然后把那光头叫到警车旁边问话。
光头低着头憋了半天,最后嘟囔了一句。
翻译转过头对李家成说:“他说他只是想找份工作。”
李家成正端着一杯热茶站在工地门口。
他听完,把茶杯搁在旁边的工具箱上,走到光头面前。
“找工作,可以来这边填申请表。这个电厂项目会招一大批本地工人。”
“但你推了我们的人,踩了我们的量具。这两件事,得先解决。”
鲍勃来那天,曼彻斯特难得出了太阳。
小周正蹲在工地门口整理新到的钢套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锃亮的光头从街对面走过来。鲍勃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走到小周面前站定,把那封信双手递了过来。
“对不起。”他说得很慢,像是这几个字已经在肚子里翻来覆去练了无数遍,“我推了你,踩了你们的工具。我不对。”
小周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纸是从那种最便宜的横线本上撕下来的,折痕很深,边角被手汗洇得有点潮。上面的英文歪歪扭扭,好几个单词拼错了又划掉重写。他抬头看了鲍勃一眼,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走吧,带你去找人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招呼一个来工地报到的新工人。鲍勃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工地,往长实设在旧纺织厂临时办公区的人事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