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名单定下来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九的下午。
崔老板带施工队,这是从第一天起就没有争议的事。
他在南湾盖了七八栋厂房,每一栋的桩基都是他亲自盯着打的,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安全事故。
这二十个人里面,有五个是跟着崔老板在南湾从头干到尾的老伙计。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擅长的工种:打桩、支模、钢筋绑扎、混凝土浇筑、预埋件定位。
剩下的十五个,有三个以前在中建南洋做过新加坡的电厂桩基,看得懂英文施工图纸上的标注。
赵铁柱在旁边用圆珠笔圈了个注释。
“这仨能听懂基本英语。”
“大侄子,我有一件事儿问问你,为啥这次去英国的名单里面没有我呢?”
“叔,虎子都去英国了,南湾怎么办?厂里一千多号人,药厂、电子厂、原油储罐区、索尼实验室,安保这块你走了谁替你管?”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他的拳头在桌沿上轻轻擂了一下,是一个在部队里待了多年的人对留守这个词天生的排斥和大半辈子磨合之后剩下的沉默妥协。
“大侄子,你让我留下来看厂,我守着就是了。”
“但虎子那边你注意照顾一下。”
“那是肯定的,我把他当亲弟弟看的。”
小虎站在窗边,等两人说完后再走进李蕴的办公室。
“叔,你要是闲不住,就去车间帮老吴带带那几个新生,别成天一个人在保安室抽烟。”
“嘿嘿,行。”
......
跟往年一样,大家回海宁过了个年后,便都在初五的时候回到乾坤实业里面上班。
等到了正月初六。
春节刚过,码头上还挂着几盏没来得及拆的红灯笼,在灰蒙蒙的晨雾中亮着几团模糊的暖光。
希腊号的锅炉已经预热好了,老尼科斯站在驾驶舱里,隔着玻璃朝码头上的李蕴挥了一下手。
这条船刚从文莱运回来一船原油,还没来得及歇,又被李蕴调来跑一趟远洋。
先把施工队送到利物浦,然后从利物浦空舱去文莱接下一批原油。
码头上崔老板正在指挥工人往船舱里搬运设备。
几台从南湾工地调过来的柴油打桩锤、十几吨特种水泥、两套全站仪,还有赵铁柱专门从广州买来的防寒劳保服,每件都印着乾坤的Logo。
李蕴站在舷梯被海风撩起来又落下,陈嘉华和许文昌站在码头入口处,没有上前。
他们不是去英国的,是来送行的。
许文昌手里还攥着那份靶向药出口的申报材料清单,节后药监局就要开始审核了,陈嘉华要赶明天一早的飞机回文莱,跟苏丹的卫生部对接。
车子在码头入口停稳的时候,陈建国先从副驾驶下来,他快步走到后座车门前拉开车门,动作里依然带着那种小心和恭敬,但比在中环码头接船时放松了一些,至少点头的时候敢看李蕴的眼睛了。
李家成从后座出来。
“李老板,施工队从利物浦下船之后转曼彻斯特的陆路运输我已经让长实英国公司安排好了。曼彻斯特市政厅那边,资格预审上个月底已经通过了,你手下那些桩基图纸和消防验收批文,英国人看了之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哦?什么问题?”
“这家公司什么时候能进场。”
“那肯定是越快越好了!”
两人闲聊了两句后,分别上了船。
李蕴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码头的铁皮烟灰缸里,转身看着身后那帮施工队的工人。
他们正扛着工具箱依次登上舷梯。
崔老板走在最前面。
小虎夹着那本焊接规程跟在崔老板后面。
他走到舷梯中央时停下来,转过身朝码头上的赵铁柱挥了挥手。
李蕴最后一个走上舷梯。他站在舷梯顶端,回头看了一眼。
码头入口处,红色的灯笼在雾中轻轻摇动,伶仃洋上的晨雾正在慢慢散开。
他
李蕴朝码头上的几个人挥了挥手。
许文昌、陈嘉华、赵铁柱——然后转身走进了船舱。
希腊号的汽笛长鸣一声,低沉而悠长,震得码头上的海鸥扑棱棱飞起一片。
巨大的船体缓缓离开泊位,船头在铅灰色的海面上切出两道白色的浪花,往南,往伶仃洋的出口方向驶去。
曼彻斯特还很远,但乾坤的旗,今天算是插出去了。
“李先生,从深圳到利物浦,这一趟少说三十五天。南海还好说,马六甲窄得像条巷子,印度洋的涌能把新水手晃到怀疑人生,亚丁湾就更不用提了。你带的这帮工人,有几个跑过远洋?”
“一个都没有。除了三个在新加坡干过桩基的,剩下的连香港都没去过。不过崔老板说了,这帮人在南湾打桩的时候站在泥浆里泡一整天都不皱眉头,晕船这种事,吐几天就习惯了。”
老尼科斯笑了一声,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搁在罗盘旁边的烟灰缸里。
“行。到了马六甲你就知道了。”
航程的头几天还算风平浪静。
施工队的人在甲板上待不住,三三两两蹲在船舷边看海。
小虎捧着那本《压力容器焊接工艺规程》,靠在集装箱上翻来覆去地看,时不时拿手指在钢板上比划焊缝的形状。
进了马六甲海峡,情况就不一样了。
海峡最窄的地方,两岸的陆地同时压过来,左边是马来半岛的柔佛州,右边是苏门答腊岛。
航道窄得让跑了几十年船的老尼科斯都收起了那根雪茄,两只手紧紧攥着舵轮,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雷达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光点,货轮、油轮、集装箱船挤在同一条狭窄的水道里,彼此擦着船舷过。
一艘超大型集装箱船从左舷方向逼近,距离不到五百米,船身激起的涌浪把希腊号猛地往右推了一下。
李蕴一只手扶着驾驶舱的门框,另一只手本能地护住了旁边叶语冰的肩膀。
叶语冰倒是站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