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蕴站在看守所门口,看着那扇铁门。
“深圳市公安局第一看守所”
门口站着两个武警,枪挂在胸前,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一个民警领着李蕴,走到最里面的一间会见室。
民警推开门后。
会见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有个小窗户,铁栏杆,阳光从栏杆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
何世昌已经坐在里面了,看上去胡子拉碴的,跟选举那天那个西装革履的何总判若两人。
他坐在椅子上,腰挺得很直,两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
李蕴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何老板,你找我?”
何世昌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蕴,我当了半辈子雷子,没想到栽在你小子手里。”
李蕴没说话。
“我在香港的时候,给人打工,一个月赚三千港币,干了十年。八三年回来,在深圳注册了恒昌实业,从头干起。拿地,盖楼,卖房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走过多少夜路,趟过多少浑水,我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一件事,我从来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了。”
李蕴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何世昌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不甘。
“何老板,你服了?”
“服了。”
“你比我年轻,比我聪明,比我命好。你有一个好爹,有一帮跟着你干的人,还有一个肯为你挡炸弹的女人。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服了。”
李蕴没说话。他想起叶语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脸上缠着纱布,手臂上缠着纱布,露出来的皮肤烧得通红。
“何老板,那两块地的事,你认了?”
“认了。”
“那批货的事,你认了?”
“认了。”
“烧厂子的事,你认了?”
“认了。”
“我都认了。我做的,我认。我不做的,我不认。”
李蕴沉默了几秒。他看着何世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甚至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坦荡荡的东西。
李蕴突然觉得,这个人,跟他想的有点不一样。
他以为何世昌会求他,会哭,会闹,会骂。
但何世昌没有。
“何老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蕴,我有一个老婆,一个儿子。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儿子还在上高中,成绩不错,老师说能考上大学。”
“我做的事,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我是个正经商人,盖楼,卖房子,赚钱养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李蕴看着他。
“何老板,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能不能放过他们?”
“我的事,我一个人扛。该判判,该杀杀,我认。但我的老婆跟我的儿子,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没拿过我一分脏钱,没参与过我一件脏事。你能不能,别动他们?”
李蕴看着何世昌的眼睛。
“何老板,你动叶语冰的时候,考虑过她的家人吗?”
何世昌沉默了。
“没有。”
“我没有考虑过。我只想着赢,没想过别人。”
“何老板,我不会动你的家人。”
“但我也不会帮你。”
李蕴看着他,“你的老婆、你的儿子,法律说他们是干净的,他们就是干净的。法律说他们不干净,他们也别想干净。一切交给法律,不是交给我,也不是交给你。”
“李蕴,谢谢你。”
李蕴摇摇头。“不用谢我。谢法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何世昌在后面说了一句。
“李蕴,你这个人,比我强。”
“何老板,不是比我强。是走的路不一样。”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看守所,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小虎在车里等着,看见他出来,赶紧打开车门。
“蕴哥,他跟你说了什么?”
李蕴上了车,靠在椅背上。“他认了。什么都认了。”
小虎愣了一下。“那他还叫你干什么?”
“求我放过他的家人。”
小虎张了张嘴。“您答应了?”
“没有。”
“我说,一切交给法律。”
小虎没再问,发动车子,往厂里开。
路上,李蕴一句话没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回到厂里,李蕴进了办公室。
门被推开了。叶语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手臂上还缠着纱布,脸上还有淡淡的红印。她冲他笑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叶语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何世昌跟你说了什么?”
“他认了。什么都认了。”
“你恨他吗?”
李蕴想了想。
“恨。他炸了你的仓库,烧了你的手臂,我恨他。但他在看守所里坐着,腰挺得直直的,说他服了。我突然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那么可恨。”
叶语冰握住他的手。“你不恨他了?”
“恨。”
李蕴摇摇头,“但恨不能解决问题。何世昌的事,法律说了算。我该做的,是把南湾那些问题解决了。绿化、路灯、座椅、活动室,一件一件来。人大代表,不能白当。”
何世昌的案子判得很快。
非法经营、伪造公文、故意毁坏财物、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数罪并罚,判了十二年。判决书下来那天,李蕴正在南湾新村看施工队装路灯。
许文昌打电话来。
“李老板,何世昌判了。十二年。”
李蕴嗯了一声,没多问。
他挂了电话,继续看工人挖坑、立杆、接线。那个戴草帽的老头站在旁边,看得比他还认真。
“李老板,这路灯啥时候能亮?”
“下周。天黑就亮。”
老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嘴。
恒昌实业的资产拍卖定在判决后的第二周。
恒昌在深圳拿了六块地,盖了三栋楼,还有两处在建工程。
加上办公楼、设备、车辆,资产评估下来,两千多万。
拍卖会设在福田的一家酒店里,来了十几家企业,有做房地产的,有做建材的,有做进出口的。李蕴坐在最后一排,旁边坐的是许文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