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世昌走上台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瞬。

    

    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各位选民，大家好。我是何世昌。”

    

    “恒昌实业在深圳干了六年，盖了不少楼，交了不少税，也解决了不少就业。南湾有几个楼盘，就是我们盖的。大家住的房子，用的水电，走的路，都有我们的一份功劳。”

    

    台下有人嘀咕了一句。

    

    “那房子漏水呢。”

    

    声音不大，但前排几个人听见了，有人笑了一声。

    

    何世昌的脸色变了一下，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次参选人大代表，我是想为南湾做更多的贡献。如果大家选我，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信任。我承诺，在任期内，推动南湾的基础设施建设，改善大家的居住环境，引进更多的企业，创造更多的就业岗位……”

    

    他讲了很多，讲了快十分钟。

    

    从南湾的规划讲到深圳的未来，从经济发展讲到民生改善，数字一串一串的，政策一条一条的。但台下的人越来越不耐烦，那个戴草帽的老头干脆闭上了眼睛，那个闲不住的大爷低着头抠手指头，那个流泪的老太太在给她儿子扇扇子。

    

    “最后，我想说——”

    

    “选我，就是选发展。选我，就是选未来。”

    

    台下有人打了个哈欠。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像下雨天屋檐滴水，一滴一滴的，有气无力。

    

    何世昌站在台上，脸上还挂着笑他鞠了一躬，走下台。走到台阶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因为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讲了半天，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何世昌转过头，想看看是谁说的，但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分不清是哪一张嘴。明显能看的出来，何世昌的脸抽搐了一下。

    

    李蕴站在台下的另一边，正在跟一个老大爷说话。

    

    老大爷拉着他的手，说家里下水道堵了，找了好几次物业都不来修。

    

    李蕴从口袋里掏出本子，记下来，说回去就让人去处理。老大爷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拍着他的手背说好人好人。

    

    何世昌站在台阶上，看见李蕴身边围着一圈人，有的问问题，有的握手，有的拍肩膀。

    

    他看见那个戴草帽的老头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跟李蕴说了几句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见那个闲不住的大爷也凑过去，拍着胸脯说什么，李蕴笑着点头。

    

    “去查查，李蕴这些天都干了什么。”

    

    “何总，查过了。他走访了南湾十几个小区，还有上围村。帮人解决了不少问题，修水管、装路灯、协调赔偿，还安排了几个老头去他厂里上班。”

    

    何世昌的嘴角抽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但他那个本子，记了不少东西。听说都是选民提的问题，他一条一条记，一条一条解决。解决不了的，说要找市里反映。”

    

    “反映？”

    

    “他以为人大代表是什么？居委会大妈？”

    

    助手没敢接话。

    

    何世昌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那批货的事，警察查得怎么样了？”

    

    “何总，咱们要不要再想想办法？李蕴要是选上了——”

    

    “选上？”何世昌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湿了一片，“他选上了，我就完了。那两块地的事，他手里有材料。他要是当了人大代表，拿着那些材料往市里一递，我就得进去。”

    

    助手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何世昌没回答。他走到窗前，又看了一会儿。李蕴已经从人群里出来了，正在跟小虎说话，脸上带着笑。他的拳头攥紧了。

    

    “他的人，是不是都在会场？”

    

    “大部分都在。赵铁柱在厂里，许文昌在门口接待，彭大建也在。孙德明从省城来了，吴国栋也来了。”

    

    “厂里？乾坤实业的厂里？”

    

    “对。赵铁柱一个人在厂里盯着生产线。”

    

    “让人去厂里，弄点动静出来。不用太大，但要乱。赵铁柱那个人，脾气急，一乱就会出事。他出了事，李蕴就得回去。他回去了，选举就顾不上。顾不上，票就跑了。”

    

    助手愣了一下。“何总，这样会不会出问题啊？”

    

    “会不会什么？”

    

    “他李蕴抢我的地，断我的财路，还想当人大代表？他做梦！”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助手不敢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何世昌又叫住他。

    

    “等等。让老周去。他认得路，也知道怎么干。别留尾巴。”

    

    “知道了。”

    

    门关上了。

    

    何世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选举会场。

    

    刘主任正在台上宣布投票规则，声音透过喇叭传过来

    

    李蕴坐在台下，心里突然一阵刺痛。不是那种肉体的疼，是脑子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尖锐，短暂，像闪电划过夜空。他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

    

    【西有火，东有乱。归途有险，速决速断。】

    

    他愣了一下。河洛神书。

    

    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上一次出现，是周成派人来砸工地的时候。

    

    再上一次，是周永年从东北找人来杀他的时候。神书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

    

    现在，它又来了。

    

    西有火。东有乱。归途有险。

    

    西边是厂里的方向。

    

    厂里出事了？

    

    李蕴猛地站起来。小虎吓了一跳。“蕴哥，怎么了？”

    

    “小虎，你在这里盯着。投票的时候，帮我投。我去一趟厂里。”

    

    小虎愣了一下。“蕴哥，现在？选举还没结束呢。”

    

    “厂里出事了。

    

    出了操场，李蕴上了车，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下去。

    

    四十分钟的路，他二十分钟就开到了。还没到厂门口，就看见门口围着一群人。他的心跳了一下，车子没停稳就跳了下来。

    

    “铁柱！铁柱！”

    

    人群让开一条路。赵铁柱站在门口，脸上黑了一块，衣服袖子烧了一个洞，手里攥着一根铁管，眼睛瞪得像铜铃。地上扔着几个灭火器，白色的粉末洒了一地，空气里还有一股焦糊味。几个工人蹲在地上，面前蹲着两个灰头土脸的人，被绳子捆着，低着头。

    

    “大侄子，你怎么回来了？”

    

    “你不是在选举呢？”

    

    “你别管选举。怎么回事？”

    

    赵铁柱指了指地上那两个人。“这两个王八蛋，趁厂里没人，想烧仓库。被我逮住了。”

    

    李蕴蹲下来，看着那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