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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明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车开出厂门，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门口，看着车开远。
回到深圳，李蕴把赵铁柱叫到办公室。
“铁柱，省城的厂谈下来了。八十万，加上贷款和工人工资，一百二十万。你回去跟村里人说，果子不要卖了，全部拉到省城去。我按三毛钱一斤收。”
赵铁柱愣了一下。“三毛？比收购商多一毛。大侄子，你这是？”
“我知道。”
“多出来的钱，就当是给村里人的补贴。果子烂在地里，一分钱都没有。三毛钱一斤，至少能回本。”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我回去跟村里人说。”
他转身要走，李蕴又叫住他。
“铁柱，还有一件事。省城那个厂，有一百二十个工人，三个月没发全工资了。你回去跟村里人说，果汁厂开工之后，需要人手。愿意去的，可以报名。工资跟深圳这边一样。”
“大侄子，你这是要把村里人都带出去啊。”
“不是带出去。是给他们找条路。”
赵铁柱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不过一会儿，李蕴拿起电话，拨了许文昌的号码。
“许先生，省城那个厂，合同签完之后，马上安排人过去。生产线要检修，工人要培训。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果汁下线。”
许文昌应了一声。“李老板，果汁的牌子，还用海宁？”
“对。海宁。海宁村的果汁。”
第二天一早，李蕴正在办公室看南湾的进度报表，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语气客气但带着几分官腔。
“李蕴同志吗？我是市政府办公厅的，姓陈。市长想请你晚上吃个饭，方便吗？”
李蕴握着电话，愣了一下。市长？他跟市里的人打交道不多，人大开会的时候见过几次，但私下吃饭，从来没有过。
“你好你好，市长找我有什么事？”
“好事。你来了就知道了。晚上六点，市政府招待所。有人去接你。”
挂了电话，李蕴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市长请他吃饭，这事儿不小。他想了想，给顾长明打了个电话。
“顾叔，市长晚上请我吃饭。您知道是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顾长明沉默了几秒。“小蕴，你最近干了什么事，自己不知道？”
李蕴想了想。“海宁村的果园？还是南湾的项目？”
“都有。”顾长明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你在海宁村建果汁厂的事，市里知道了。海宁村虽然不在深圳，但你是深圳的企业家，你解决的是深圳周边农民的问题，这事儿，市里看在眼里。南湾那个公园和小学，也给你加分不少。还有一个事——”
“什么事？”
“你跟松下签的那个合同。五百万美元的技术授权，一万台彩电出口。这事儿不小。市里很重视。”
“行，我知道了，顾叔，那就先这样。”
晚上六点，市政府招待所。
一个穿中山装的工作人员在门口等着，把李蕴领进了一个包间。
包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圆桌，铺着白桌布，摆着几碟凉菜。
市长姓林，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睛很亮。看见李蕴进来，他站起来，笑着伸出手。
“李蕴同志，久仰久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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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蕴跟他握了手。“林市长，您客气了。”
两人坐下，服务员上了茶。林市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李蕴。
“李蕴同志，今天请你来，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聊聊。你在深圳这些年做的事，市里都看着呢。”
李蕴笑了笑。“林市长，我就是个做生意的，没什么大本事。”
林市长摆摆手。
“你这话就不对了。做生意的人多了，但能把生意做成你这样，不多。”他放下茶杯，“海宁村那个果汁厂，我听说了。二十万斤水果，三毛钱一斤收上来，比市场价高一毛。你这一下，就多掏了两万块。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李蕴点点头。
“算过。两万块不多，但那些果子烂在地里，海宁村的果农今年就白干了。”
林市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李蕴同志，你这个人，有良心。一个企业家，有良心，不容易。”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南湾那个公园和小学，我也听说了。公园是你自己掏钱建的，建好了交给区里。小学也是你掏钱建的，今年九月就要开学了。这两件事，区里跟我汇报过。办得好，办得及时。”
李蕴没说话。林市长放下茶杯，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李蕴同志，今天请你来，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您说。”
“你跟日本松下签的那个合同，我听说了。五百万美元的技术授权，一万台彩电出口。这事儿，你怎么看？”
李蕴沉默了两秒。“林市长，您想问什么？”
林市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琢磨。
“李蕴同志，你是深圳的企业家，是区人大代表。你做的事，不光代表你自己，也代表深圳。你跟日本人合作，我不反对。但你要想清楚，这个合作，对你，对乾坤实业，对深圳，意味着什么。”
李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明白林市长的意思。这个时候，国内对日本的情绪很复杂。
一方面，日本的技术、资金、管理，是国内企业迫切需要的。
另一方面，那段历史，没有人能忘记。他跟松下合作，有人会说他是卖国贼，有人会说他是汉奸
。这些声音，他早就料到了。
“林市长，我跟松下合作，不是卖技术，是买时间。”
林市长的眼睛眯了一下。“买时间？”
“对。彩电的核心技术，在日本人手里。我们自己从零开始研发，至少需要五年。五年之后，市场早就是别人的了。我跟松下合作，用他们的显像管，做自己的彩电。卖到日本去，赚日本人的钱。用赚来的钱，研发自己的技术。五年之后，我就不需要松下的显像管了。”
林市长听完，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赏。
“李蕴同志，你比我想的聪明。”
“不是聪明，是没办法。林市长，我也想自己造显像管，但现在造不出来。造不出来，就得买。买谁的？买日本的，买欧洲的，买美国的。松下的显像管最好，价格也最公道。我不买松下的，买别人的，成本更高，质量更差。到时候，我的彩电卖不出去，别说五年，就是十年，也造不出自己的显像管。”
林市长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但老百姓不这么想。他们看见你跟日本人合作，会骂你。”
李蕴看着他。“林市长，骂我的人，不会买我的彩电。买我彩电的人，不会骂我。”
林市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完，端起茶杯，跟李蕴碰了一下。
“李蕴同志，你这个人，有意思，那咱们就以茶代酒，碰一个。”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林市长问了问乾坤实业的情况，问了问南湾的进度，问了问果汁厂的打算。李蕴一一回答。最后，林市长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李蕴同志，你放手去干。市里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