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烛影摇红,陈子昂和乔知之两人兄弟一心,伏案细商,字斟句酌,如同在北疆布满荆棘的雷池上排兵布阵,殚精竭虑。
三更梆子敲碎夜色,青铜烛台上,烛泪已堆叠成一座猩红的小丘。陈子昂狼毫疾走,墨迹淋漓。笔锋行至“漕运”的“漕”字,手腕忽地一滞,浓墨如失控的污血,在纸上洇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盯着那不断扩散的墨团,营州城墙崩塌的轰响仿佛已在耳畔炸裂!
“伯玉!”乔知之的手猛地按住他微微颤抖的手腕,侧耳凝神,“你听——”
窗外,传来一种细碎而坚韧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啮噬桑叶,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骆十六蜷缩在厢房檐下的阴影里,正用一块辽河上游特有的灰白燧石,一遍遍打磨着匕首的锋刃。
那燧石坚硬如骨,每一次摩擦,刀刃上便绽出一线青紫色的、摄人心魄的寒芒。他专注地盯着刃口,每磨三下,便凑近刀身,呵出一口带着辽东苦寒气息的白气——这是营州老卒验看淬火是否到家的土法子,白气遇刃不凝,方是杀人的好刀。
陈子昂深吸一口气,将先前写满字的纸揉作一团,投入脚下炭盆,火苗“腾”地蹿起。他取出一张坚韧的桑皮纸,蘸饱明矾水,重新书写。待字迹干透,隐于无形。又取出三张普通信笺:
第一封:详列营州粮价飞涨,粟米斗钱三百文处,笔锋陡然一重,赫然写成“五千文”!自称粮商之子,父因“通敌”蒙冤入狱。
第二封:虚构契丹战俘血泪控诉,于“剜目”二字上,以针尖精准刺出七个细微孔洞,排列森然。
第三封:看似寻常议论漕运积弊,笔走龙蛇,暗藏机锋。
三信密封,封口处分别以白蜡、浓墨、朱砂精心点染,留下隐秘记号。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魏大那封浸透血泪与信任的原信,以蜡封固,转身走向书架。指尖在几本厚重的《昭明文选》后摸索片刻,只听“咔嗒”一声极轻微的机栝响动,一处九宫暗格悄然滑开——这是他那位精于机关术的弟弟陈子泽的杰作,寻常人便是掘地三尺也难觅其踪。血书的原书被郑重藏入这黑暗的暗格。
五更鼓声沉闷地穿透黎明前的黑暗。骆十六的匕首已磨得寒光凛冽,刃口映出他下颌初生的青髭。
骆十六是一个孤儿,父母死于战乱,魏大把他带到了营州军营,卢龙军的家眷都待他视如自己的孩子。
为了魏大和卢龙军的兄弟,不要说去投铜匦告状,就算让他去死这十六岁的少年也不会眨眼。
陈子昂将三封诉状郑重交予骆十六,目光如炬,详细向他讲述了铜匦的位置、外观模样以及四个暗格的具体功能:“记住!投铜匦之时,封口白者入白匦,墨黑者入赤匦,朱砂者入玄匦,次序万不可错!若遇金吾卫盘诘,便说——”他声音沉缓而清晰,“营州粮贵如金,粟米斗五千!汝父乃营州粮商,被污通敌,身陷囹圄!汝为救父,千里赴京,叩阙鸣冤!武皇以孝治天下,此言一出,当无人敢刻意刁难。”
少年骆十六点点头,他在军营里也听说女皇最重孝道,这么说就不会有人怀疑他告密的动机。但他当时还不懂,千百年来,皇城里最锋利的刀,都包裹着孝悌的绸布,武周也不会例外。
不一会,天色熹微,神都洛阳城在薄雾中苏醒。
管家陈伯已备好一乘不起眼的青幔油车。马蹄踏过湿冷的青石板路,天街两侧,早起的商贩正支起摊架,木器碰撞声稀落响起。道旁樱树繁华落尽,枯枝间挣扎着几簇怯生生的新绿,与街对面石榴树上猩红欲燃的花苞,在晨光中构成一幅诡异而充满张力的图画。
马车辘辘驶过天津桥。桥下洛水泛着幽冷的粼光,桥头驮碑的石龟背负千年风霜,青苔斑驳,沉默地见证着这座帝国心脏的每一次搏动与暗流。
车帘微掀,晨曦勾勒出洛阳中轴线上巍峨的七大建筑:最北端,通天宫金顶刺破薄雾,宛如神祇之眼,那尊高达二百六十四尺的巨佛半隐于云端,基座镌刻的《华严经》经文在微光中流淌着冰冷的金色。
向南,通天宫的飞檐斗拱如巨兽蛰伏,朱红宫门紧闭,门前石狮衔着铜铃,在晨风中发出细碎如鬼语的轻响。皇城紫微宫的琉璃瓦折射出迷离的七彩光晕,应天门巍峨的城楼高耸入云,“万国来朝”的鎏金大字在朝霭中若隐若现,两侧麒麟浮雕的鳞甲仿佛在呼吸……
不一会,洛阳清化客栈斑驳的招牌映入眼帘。陈子昂在这里将已装扮成营州粮商模样的骆十六放下车,最后一遍叮嘱,声音低沉如耳语:“记住身份,记住说辞。营州粟米,斗钱五千。汝父蒙冤,身陷囹圄。孝子救父,叩阙鸣冤。成败在此一举,万事……小心!”
陈子昂详细交代完投递密信的注意事项后,骆十六用力点了点头,跃下青幔油车。甫一站定,视线便被端门外铁山之上那尊庞然巨物牢牢攫住——天枢!
下了马车,这次距离更近,看得更加清楚。在边城军营长大,从来没有到过京城的少年骆十六,被眼前的场景深深震撼了:晨光熹微,天枢高耸入云的铜柱泛着一种非金非铁的幽蓝冷光,仿佛汲取了夜气的精魄。
这象征武周赫赫武功的纪功柱,一百四十七尺的巍峨身躯,如山岳般镇压着洛阳的晨雾。八棱柱身,蟠龙缠绕,每条龙都似在青铜囚笼中奋力挣扎,须发偾张如怒瀑,鳞甲间竟诡异地杂糅着麒麟纹样,活脱脱一副欲破壁飞升的狰狞之相。
柱顶,那三丈宽的腾云承露盘浮雕着翻涌的云气,四条青铜立龙昂首向天,共同拱卫着一颗硕大无朋的鎏金火珠。
此刻,一缕晨光斜掠而过,火珠表面流光溢彩,竟似一张巨口,贪婪地欲将整个日头都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