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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8章 铜匦告密制度
    陈子昂书房的案头,静静躺着魏大遣心腹骆十六冒死送来的营州血书。信纸粗糙,墨迹间仿佛还带着辽东的风沙与血腥气。

    

    信中,魏大跟陈子昂诉说了前线的真实炼狱,字里行间,更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预感。寥寥数语,如同铁锥,刺穿了营州都督赵文翙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的虚假捷报,还有神都洛阳城虚幻的盛世华袍。

    

    “难道就任由赵赵文翙这弥天大谎蒙蔽圣听?!没人说出真相吗?”陈子昂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营州若失,辽东门户洞开,数万契丹铁骑一旦突破营州,沿渝关、卢龙要塞长驱直入,七日之内,必能饮马永定河畔!届时营州、幽州的百万生灵涂炭!这滔天罪责,谁来担待?!”

    

    “伯玉,你刚回洛阳。实话跟你说吧,陛下老了,已不似当年的天后,这些年梁王权势滔天,他比魏王更有手段,朝堂言路早已闭塞,说出真相往往要付出血的代价!”乔知之猛地攥住陈子昂的手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还记得…狄公当年身陷囹圄?那牢房的砖缝里…渗出的血是暗红色的!你家里还有小妹,还有陈斐和陈光,要三思而后行。”

    

    提及妻子儿女,陈子昂瞳孔骤然收缩!四年前,就连宰相狄仁杰都被来俊臣构陷下狱。正是乔知之和他行走于刀尖之上,冒险协助狄光远传递那封以性命写就的血书,托付李昭德送到武则天面前,才为狄公争得一线生机。

    

    此刻乔知之重提旧事,字字句句皆是血淋淋的警告——这巍巍武周的朝堂,早已筑起无形的铜墙铁壁,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更何况,现在李昭德也被贬出京。

    

    “黑云压城,辽东的腥风血雨已迫在眉睫!你我岂能闭目塞听?今日席间之言,言犹在耳!边关将士的血不能白流!营州幽州百万生民的性命,岂能不顾?!”上柱国陈子昂站在庭院中央,仰首北望,夜色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发出一声沉郁的长叹。

    

    “伯玉啊……”乔知之沉默了良久,终是无奈一叹,“十年了,你还是这副古道侠义热肠,真是一点没变,你还如当年初到长安那般赤诚的少年!”他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陈子昂,语气凝重如铅:“你若执意要捅破这天,唯有借力打力——用铜匦,必须重新谋划和写告密信……”他深吸一口气“铜匦,那是口噬人的猛兽!投书如投名,亦是赌命!必须思虑成熟,做到无一纰漏。你可知铜匦祭出的第一个死鬼是谁?正是制作铜匦的鱼保家!送匿名密信,骆十六比你更合适。”

    

    陈子昂对此心知肚明,铜匦,是武则天独创的“告密神器”。垂拱二年,朝廷名义上广开言路,命铸四个巨型铜匦,置于洛阳紫薇宫皇城西北的光顺门外。

    

    那四个铜匦如同四尊巨兽蹲踞于皇城外,箱体蟠龙走兽,狰狞威严。后来碍于箱体不便搬走,就将四个铜匦合而为一,改分四个暗格,投书口按东南西北分饰青、赤、白、玄四色:

    

    青色延恩匦:求仕者投书,或献养民之策;

    

    赤色招谏匦:臣民谏言时政得失;

    

    白色申冤匦:百姓诉冤陈屈;

    

    玄色通玄匦:密报灾变天象、军机秘事、谋反要案。

    

    铜匦每日早上辰时开启,日落酉时封闭,有三把钥匙,由值班知匦使与理匦使、宦官共掌,共同打开。

    

    来洛阳告密者受五品官待遇,沿途州县需提供驿马食宿,谁敢阻拦,按同罪论处,告密者查实就重奖,诬告也没有处罚,销毁告密信即可。但讽刺的是,铜匦设计者鱼保家,正是被匿名投书揭发“曾为徐敬业造兵器”,成了铜匦下第一个死鬼。

    

    这铜匦的制度,身为上柱国的陈子昂自然也十分清楚。

    

    “既然如此,那就派人去铜匦投书。”看完魏大的血书,陈子昂对乔知之沉声道:“青匦求官,丹匦谏言,白匦诉冤,玄匦通天。魏大之血书,当投玄匦。契丹叛乱涉及边关存亡,属军机密事,当值的知匦使和理匦使无权截留,必直呈御前!”

    

    “伯玉,你想得太简单了!必须重新写诉状。”兼职知匦使的左补阙乔知之却直摇头,说:“玄匦虽直达天听,但这血书有你和魏大的名字,若被赵文翙和他背后的梁王武三思反咬一口,说你勾结边将、谎报军情,那可是灭族大罪,陛下也保不了你。”

    

    “那营州孤城的数千卢龙军怎么办?辽东几十万边民怎么办?幽州、冀州还有数百万民众?如果我们默不作声,你我恐怕一辈子良心难安。”陈子昂说。

    

    乔知之想了一会,凑近陈子昂耳畔,低声说:“让骆十六去匿名投书吧。他从营州来,身份天然可信。纵使查起来无实据,按匦院制度也只是销毁告密信而已。”他顿了顿,眼中是二十年宦海沉浮淬炼出的冰冷洞见:“伯玉,这朝廷的每一道门槛,每一颗铆钉,都有它合乎的规矩。三省六部,运转如一架精密的机器。想做成一件事,第一步,了解规矩和办事流程。你得先把自己变成那机器上一颗合乎尺寸、运转无声的齿轮!各守其位,莫越雷池!否则一不小心就寸步难行……”他眼中闪过一丝狄仁杰牢房渗血的暗影,“便是狄公,亦难逃牢狱之灾!”

    

    陈子昂沉默良久,终是重重点头,下颌线条绷得死紧:“知之兄,你在匦院兼着知匦使的差,铜匦投信就听你的吧。不过,毕方司的情报,现在重要的告密信都得先送中书省复核,现在梁王武三思不仅掌管兵部,还控制着凤阁,有可能是自投罗网,得做好两手准备!”

    

    乔知之点点头,说:“所以我们要有周全的准备,确保投信万无一失,能送达御览,就像四年前救狄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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