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在朝中,武三思和太平公主是武则天最信任的两个人。魏王武承嗣自从被李昭德谏言被罢相,来俊臣被贬,就专注研究抓好礼部的工作。
那天陈子昂问起魏王武承嗣这几年的近况,乔知之告诉陈子昂,武承嗣对当太子并没有死心,他还在等机会,创造机会。陈子昂问他等什么。乔知之竖起一根手指,朝天上指了指。
陈子昂懂了。等天时。天就是陛下。武则天老了,已经七十四岁。七十四岁在洛阳还活着是个奇迹了,多少王公贵族活不过五十就埋在邙山上了。
但是七十多岁的武则天还活着,还能批奏章,还能发脾气,还能在朝会上把不喜欢的御史一句话贬到岭南去。但她终究是老了。老了的人,总会想想身后的事。
比如,武周帝国能否延续?谁来坐这把椅子。这把椅子太大,太沉,坐上去的人要压得住满朝文武,压得住武家子弟,压得住李家子孙,压得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年老的武则天不想谈这件事。谁敢提,谁倒霉。前几年有个御史上表请立太子,第二天就被贬到了黔州,走到半路就死了——不是陛下杀的,是病死的,但满朝文武都说是吓死的。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提“太子”两个字。
万象神宫的早朝安安静静,大臣们奏的都是水利、赋税、边防。太子的事,像一块大石头沉在池底,谁都知道它在哪儿,谁也不去碰。
但武承嗣一直在碰,他不是用手碰,是用别的东西碰。
乔知之掰着手指头数给陈子昂听。
长寿二年,武承嗣上表,请陛下加尊号“金轮圣神皇帝”。陛下准了。
长寿三年,武承嗣又上表,加“越古金轮圣神皇帝”。陛下准了。
证圣元年,再加“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陛下又准了。
通天万岁元年,再加“天册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陛下还是准了。
每加一次尊号,武承嗣就跪在万象神宫的台阶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个侄子,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点了点头应允。
陈子昂问,这些尊号是什么意思。
乔知之说,这些都是佛教尊号,金轮是佛经里的转轮圣王,是统御四天下的圣君。武承嗣把陛下说成是转轮圣王,就是说陛下不只是大唐的天子,还是佛经里预言过的宇宙之主。慈氏是弥勒佛,弥勒下生,明王出世——武承嗣把陛下说成是弥勒佛降世。越古,是说陛下超越了所有古代帝王。天册,是说陛下的皇位是天帝册封的,不是从李家手里抢来的。
陈子昂想了想,说:“武承嗣这是在给陛下造神。”
他知道,武承嗣造神不是为了陛下,是为了他自己。陛下是弥勒佛,是转轮圣王,是天帝册封的皇帝——那李家的子孙还有什么资格继承皇位?
李显流放在房州,李旦软禁在宫中,两个人都姓李。武承嗣姓武。只有武家的子孙才有资格继承武家的神。
乔知之说,武承嗣曾经在万象神宫门口跪着哭,说他梦见先帝了,先帝说这江山就该给武家人坐。陛下没理他。他又上书,说古往今来没有把天下还给外姓的。陛下还是没理他。他知道自己说话分量不够,就去拉拢别人。他拉拢过来俊臣,来俊臣帮他杀了多少反对立武承嗣为太子的大臣,数都数不过来。
陈子昂忽然问了一句,来俊臣现在在哪儿?
乔知之指了指南方,他贬到岭南去了。武承嗣本来可以救他,但没有敢救,陛下心意已决。武承嗣觉得自己不需要来俊臣了。他现在是魏王,是礼部尚书,是陛下最信任的侄子。他不用再靠酷吏杀人,他现在用礼。用礼杀人,不见血。死了的人还穿着官袍,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别人以为是睡着了,其实是心被掏空了。
第二天,乔知之带陈子昂去看洛水。洛水还是那条洛水,但河岸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座新修的祭坛,很大,汉白玉石砌的,九层,层层递高,最上面一层摆着一只青铜鼎,鼎身刻着洛书河图。
陈子昂远远地站在岸上看。洛水的水很清,绿绿的,缓缓地流。祭坛倒映在水面上,白白的,一层一层的,像一座倒着长的塔。
这是九鼎之一。武承嗣修的,在洛水边上修了九座祭坛,每座祭坛上摆一只鼎,九只鼎象征九州。每隔三个月,他请陛下到洛水边上来祭天,说这是古礼。他穿着礼部尚书的朝服,站在陛下身后,捧着玉圭,念祭文。声音很大,大到河对岸的人都能听见。祭文里说,大周受命于天,武氏当兴,李氏当灭。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陛下坐在祭坛上的龙椅里,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陈子昂看着那座祭坛,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他以前觉得大食人打仗狠。现在才知道,洛阳人打仗更狠。大食人用的是弯刀,刀砍在身上,血是红的。洛阳人用的是礼。礼砍在哪里,看不见血,也看不见伤口,人死了很久以后,别人翻开他的衣服,才发现骨头早就断了。
陛下老了。她不认命,七十四岁了还在批奏章,还在发脾气,还在跟满朝文武斗。但她终究是老了,精力一天不如一天,有时候批着批着奏章就靠在御座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墨水滴在袍子上,洇成一团黑。御医每天给她开药,药的苦味从万象神宫里飘出来,整个端门都能闻见。苦归苦,但药是吊命的药——陛下知道,她若是一撒手,武家这些侄子、这些孙辈没有一个能压住李家。李家还在,李显在房州,李旦在宫中,他们都是先帝的儿子,陛下的亲骨肉。她要保武家,就得活着,活得很久,活得比所有人都久,所以她不能倒。
武承嗣修祭坛,祭洛水,造九鼎,献祥瑞,搞洛水祭祀——他知道光靠尊号不够。尊号是虚的,九鼎是实的。他让陛下站在洛水边上,站在九鼎前面,让满朝文武、满城百姓都看着——陛下接受了九鼎,就是接受了武氏的江山。但他唯独缺了一样东西。陈子昂问他缺什么。乔知之说出两个字:军功!武承嗣从来没有打过仗。他连凉州都没去过,更别说安西和中亚,他不敢带兵去,只是躲在鸾台,躲在洛阳。他也在等一个机会。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知道乔知之说的是谁——军功他最大!他军神的形象,现在洛阳,在安西旧将心里,在大马士革的城墙砖缝里,在碎叶河畔屯田学堂的歌声里,在无数老兵篝火闲话里偶尔被压低声音提起的谣词里。
但是自己毕竟姓陈,他不是武家的人,却替武家守住了整个西边。而武承嗣现在最想拉拢的,就是这个人。拉拢他,不是要他去打仗。是要他的军功。把他的军功变成武家的军功,把安西的十几万兵变成武家的私兵。然后告诉陛下、告诉满朝文武——武家有军功,武家坐得住这天下!
陈子昂站在洛河祭坛前面,风吹过来,带着洛水的水汽和祭坛上烧剩下的冷灰余烬,又潮又涩。洛阳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洛阳,梆子声还跟从前一样,越过尚善坊的坊墙,越过新明堂的飞檐,高高地悬在洛阳的天上。他必须小心谨慎,为自己寻一条大道,但他现在还难以自立,绝不会支持武承嗣和梁王武三思!而现在,李家也不成熟,只有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