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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2章 太平公主邀约
    太平公主收起了笑容,看着陈子昂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看着袖口磨出的毛边,看着衣襟上那些洗不掉的旧茶渍和汗印,看了很久。她没有笑,也没有露出怜悯的神情——她知道陈子昂的意思,没把这次宴请当正式公务,说明他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的。

    

    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自带威严的太平公主开口了。

    

    “镇国公这件袍子,比洛阳达官显贵所有的锦缎都贵,本公主也念旧情,喜欢念旧情的人,有情有义。”她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是对满座宾客说的,是对陈子昂一个人说的。

    

    陈子昂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碗敬了太平公主一下,茶碗在唇边停了停,喝了一口。

    

    “今天来的,都是贵客,大家不用客气。”太平公主提起酒杯,酒杯里是西域来的葡萄酒,宣布开席:“今天的好酒,还要感谢上柱国在西域的经营,洛阳和长安的葡萄美酒,现在多半产自西域。”

    

    不仅酒好,公主的宴席非常丰盛:各种美味佳肴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有鲤鱼脍,有炙羊肉,有蒸熊掌,有糖浇樱桃。每一道菜都做得很精致,盛在银盘子里,盘子上还刻着牡丹花纹。色香味俱全。

    

    陈子昂吃着这些菜,想着碎叶吃的馕。碎叶的馕硬,咬一口掉渣,但顶饱。他正在想馕的时候,公主忽然开口了。

    

    “西国公,”她还是用旧习惯叫他——洛阳最新的制书已经封他上柱国,但在太平公主嘴里,他好像还是那个碎叶守将,“你在安西打了多少仗?”

    

    陈子昂想了想:“大的几十仗,小的记不清了,几百场。”

    

    “果然是身经百战!听说大食人用了象兵?”

    

    “用了,在大马士革城下。”

    

    “你是怎么破的?”

    

    “火牛阵。找了五百头牛,尾巴上缠了浸了油的麻布,点着了,让它们冲。大象怕火,见了火牛就调头跑,踩死了他们自己的大食步兵。”

    

    公主听着,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短暂,一闪就灭了。“五百头牛,”她又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你在哪里找的?”

    

    “大马士革周围的村庄。牧民养的牛。征来用了一天,死了一大半。剩下的还给牧民了。”

    

    “你打仗用牛?死了怎么办?”

    

    “臣给了钱。双倍的。死一头赔两头。”

    

    风情万种的公主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本公主听说你在大马士革开了互市,免商税三年,商人们抢着去。市舶司一年的税抵得上全军半年的军饷。有这回事吗?”她明知故问,但问得很认真。不是朝堂上大臣们那种别有用心的质询,而是像一个管过账的主母在核实一笔远途买卖的盈亏。

    

    “有。”

    

    “那你的兵现在还种地?”

    

    “种。屯田的收成,去年光碎叶一镇就产了五万石。怛罗斯三万石,撒马尔罕两万石。大马士革的枣子不算在粮账里,但枣子多了也能当粮吃。”他的手在桌上轻轻一摊,“三成兵种地,七成兵打仗。每年轮换。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卒,现在最盼的不是战功,是轮到屯田——安稳,不用流血,还能立功。”

    

    陈子昂一一如实回答,他似乎没有任何避讳。

    

    公主放下酒杯,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正色道:“你不向朝廷要粮,还交税。你知道朝廷里多少人想学你?”

    

    “学不来的。”陈子昂说。

    

    “为什么?”

    

    “因为要学我,得先把自己的人放出去。”他说,“从碎叶到大马士革,每一座城都有不一样的章程。不是一张纸盖遍所有城,是一座城一座城地谈,一件事一件事地定。我让康那那管怛罗斯,让巴赫拉姆管撒马尔罕,让沙赫巴兹管伊斯法罕。”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她喝的酒比吃的菜多,但她没有醉,眼睛反而更清醒了。她放下酒杯,看着陈子昂。“不是你不能回洛阳。是这里配不上你——这里的官袍太厚,厚得弯腰都弯不利索,更骑不了马。”她浅笑道,“想做点实事的,到了这里,三转两绕就掉进深坑里爬不上来。李昭德掉了,来俊臣掉了。一个太刚,一个太脏。你是第三种——太干净了。”她停了一下,“干净得他们找不到比你有功的理由来贬你。”

    

    她的声音不高,但厅堂里的喧嚣忽然降了几度。烛火晃了一下,不知是被风还是被席间某个人的哆嗦带动的。

    

    陈子昂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酒液晃晃悠悠地荡开一圈细密的波纹,没有一滴洒出来。他忽然觉得这个公主跟传言中不太一样。传言中的太平公主是个不择手段的女人,为了权力可以不眨眼地杀掉任何挡路的人。薛怀义是她杀的,来俊臣是她扳倒的,现在武三思是她的新对手。

    

    但眼前这个太平公主,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不是算计,更加成熟。是了解。她不试探他的忠心,不盘问他的军力,不暗示他站队。她只是告诉他——她知道他在做什么,她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回来。

    

    宴席散了的时候,太平公主叫住了他。

    

    “上柱国,”她说,“明天我去见陛下,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陈子昂站住了。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太平公主和梁王武三思正在争太子之位,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她这时候拉他一起进宫,是要把他推到梁王的对立面。这一步走出去,就再也退不回来了。他若是永远不站队,两边最终都会把他当成敌人。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见了陛下,殿下准备说什么?我刚见过陛下了,还要说什么呢。”

    

    “说你的委屈。这些年在碎叶、龟兹、大马士革,你把疆土往西推了几千里,不是朝堂上几位大人动动嘴皮子就能算成‘功高震主’的。”她笑了笑,把声音里的力道收了收,“你放心,我带着你进去,母亲就会信你。”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他拱了拱手:“公主相邀,臣不敢辞。”

    

    公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客气话,转身走进帘子后面。珠帘一阵乱响,然后安静了。

    

    回到清化坊的家,他推开窗子。洛水的桨声橹影从坊墙外头漏进来,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远处敲木鱼。他面朝西方站了一会儿,那个方向暂时看不见万象神宫,也看不到端门——但他知道天枢就在那里,蟠龙上的铜铃还在风里慢慢转。

    

    陈子昂知道,明天他就要和太平公主一起走进那道宫门。宫门的后面,是另一个战场。没有象兵,没有火牛,没有横刀。但凶险,不比大马士革城下少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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