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士革的春天,来得早。二月末,西衙的无花果树爆了芽,嫩得透光。陈子昂在安西都护府西衙忙了整整一个冬天——户籍册要重造,波斯坊的械斗要断,撒马尔罕祆祠的庙产免赋要议,怛罗斯联合铺的货栈要看。等这些事都了了,已经是二月底。
那天傍晚,陈子昂换了便服,带着拂云和拂月,从西衙后门出来,往祆祠走:“我们去看看,听说市坊比去年更热闹了,新开了好几家铺子,卖拂菻琉璃的、卖波斯地毯的、卖大食香料的都有。”
大马士革的街头,一位粟特商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筐干无花果,用生硬的汉话喊着:“甜叻!比蜜甜!”陈子昂摆了摆手,没有停步。
祆祠的门还是那扇旧木门,漆皮又剥落了几块。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笛声。他推开门,院子里很安静。无花果叶子稀稀疏疏的,遮不住半个院子。
陈子昂看了一眼,那树下没有人。石坛上那团圣火还在烧,火苗比去年小了一些,但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正想转身,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法蒂玛——法蒂玛的脚步声是软的,这个脚步声是脆的,像踩在刀刃上。
陈子昂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黑袍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张脸。鼻梁很高,眼窝很深,瞳孔是琥珀色的,像两颗烧红的炭。她的年纪不大,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藏在袖中的匕首闪了一下寒光,刀刃的反光从袖口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夜里猫的眼睛。
她没有给陈子昂任何反应的时间。几乎在他转身的同一瞬间,她整个人已经扑了上来——不是刺客的扑法,是那种把命豁出去的扑法,不管防守,不顾退路,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刀刃直取他的咽喉。
拂云和拂月想去阻挡,已经来不及了!
但陈子昂深受也很敏捷,侧身躲开。但那把匕首擦着他的喉咙划过去,刀刃离皮肤只差一指。他闻到了铁锈和炭灰的气味。她没有收势,借着扑空的惯性就地一滚,反手又刺,匕首从他腰间划过,割破了他的袍子。
陈子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手腕很细,很白,但力气不小,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她浑身的筋骨都在往外挣,每一根肌腱都绷成了满弓。她挣不脱,低头一口咬在他虎口上,整个人像水蛇一样扭翻,从他掌中滑出去,匕首在空中划了半圈,反握,又刺。
陈子昂退了一步,拔出腰间的横刀。刀出鞘的声音很脆,像一根冰棱断在石板上。他用刀背格开匕首,刀刃贴着匕首的刃口滑下去,火星溅在她脸上,她不躲。横刀往前一送,刀尖停在她的咽喉上。她没有退,反而往前顶了半步,刀尖抵进皮肤,一颗血珠沿着刀刃滚下来,落在黑袍上,洇成一朵深色的花。
“大家别管我,动手。”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恨。那种藏了很久很久、藏不住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恨。
“你们是什么人?”陈子昂以为她是一个人来的,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异常——从他踏进祆祠的那一刻起,无花果树的叶子就一直在沙沙响。没有风。
那是一种被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不只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被藏匿在墙后、檐下、枯死的葡萄藤后面,像一群蛰伏的壁虎,贴紧了砖缝,屏住气息,一动不动。
他看见了。墙头上有一只手在蜷回去,指甲缝里有新鲜的红褐色泥土——那是翻墙时抠进砖缝里留下的。偏殿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上,有一道被撬开的缝,缝隙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反光。祆祠大门的铜环被人从外面用细麻绳绑了一个活扣,往外推能推开,往内拉只会拉死——这是典型的伏击布置,堵门,断退路,这是要活的,不要跑的。
陈子昂收回目光,在石桌上坐下,声音很平:“让你的人都出来吧。”
法蒂玛抬起头,满脸是泪,但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从悲伤里硬生生裂开一道口子,惊骇透了进去。“你早就知道了?”
“你们布得很好。但你们的行动,早就在我毕方司的眼底!”
法蒂玛听了这话,大吃一惊站在原地,手在发抖。她咬了咬牙,忽然抬起手,用波斯语喊了一声。无花果树后面、偏殿的阴影里、院墙的豁口后面、隔壁民居的平顶上,一个接一个地站出人来。他们从墙后翻出来,从葡萄藤后钻出来,从祆祠大门的铜环扣里割断麻绳推门而入。
果然,一共二十多人,黑袍黑巾,手里握着弯刀、短矛、匕首、磨尖的铁条,还有一把旧得发红的波斯长剑,剑身上铸着鹰与火的族徽。他们的脸都很年轻,有几个甚至还没长胡子。
围攻队形在无花果树周遭无声收拢,每个人的站位都有讲究——刀手在前,短矛在侧,铁条和匕首守住墙根退路。这不是临时拼凑的暗杀小队,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教团私兵。
“这是波斯圣火卫。”法蒂玛的声音还在发抖,但不是怕,是那种把自己押上祭坛、横竖都是一刀的决绝。“从泰西封到大马士革,从木鹿到撒马尔罕,每一个有祆祠的城里都有我们的人。我母亲守火,我外祖父组织卫队。我们杀过大食人的税吏,烧过他们的粮仓,劫过他们的狱。现在大食人走了,这座城归你了——镇国公。可波斯还是没了。我们还是要波斯回来。不管挡在前面的是谁。”
陈子昂看着她:“你们都是勇士,敢刺杀本都护!但可惜你们面对的,是我们大唐!”
拂云和拂云吹了一声口哨,瞬间,这屋子就被带甲的唐军士兵包围了,一百多人。
“你们放下武器,否则没有活路!”陈子昂道。陈子昂没有说话。他见过敌人——大食人的弯刀骑兵、突厥人的游骑、吐蕃人的重甲步卒。但眼前这些人不是敌人。他们不是敌军,他们是这座城的一部分,是他经略大马士革以来从未真正触达的地下根系。
陈子昂在市舶司的账册上见过波斯坊的商户数目,在户籍册上见过波斯裔的丁口总数,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群人。他们在阳光下卖馕、织布、看病、教孩子念书;但在黑夜里,关了门,拉上窗帘,就是“圣火卫”,拂云告诉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