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从天竺回来之后,就一直想找一个懂医术的人代替乔小妹,能处理战场上那些刀伤箭伤。
莲华胄听说这件事,就从那烂陀寺派了一个人来教塞雅,算是她的师父。
塞雅的师父来自天竺,婆罗门出身,从小跟着父亲学医,后来入了佛门,在那烂陀寺的药王堂待了十几年。她什么病都会看,什么药都会配。莲华胄说她“通晓百药,明达诸方”,是那烂陀寺最好的药师。
陈子昂问塞雅:“那药,对大象真管用吗?”
塞雅说:“我师傅说了,管用。”她的唐语说得还不太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大象吃了,会看见不存在的。会害怕。会发狂。”
陈子昂看着她。“会死吗?”
塞雅沉默了一下。“会。发狂的大象,救不回来。”
陈子昂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望着那片还在沉睡中的吐蕃营寨。
天边开始泛白了。一线灰白的光,从东边慢慢地漫过来,照亮了那些帐篷的轮廓,照亮了那些还在冒烟的篝火,照亮了那些拴在营寨东侧的巨大的、黑沉沉的身影。
“都护。”拂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食人那边,也准备好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他站在城墙上,等着。
卯时三刻。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吐蕃人的营寨里开始有了动静。炊烟升起来,一柱一柱的,在晨风中飘散。士卒们走出帐篷,伸懒腰,打哈欠,喂马,生火做饭。
那些大象也开始活动了。它们甩着鼻子,扇着耳朵,用脚掌刨地,发出低沉的、像闷雷一样的叫声。
忽然,一头大象停下了。
它站在草料堆旁边,鼻子垂着,一动不动。然后它开始晃。先是脑袋晃,然后是身子晃,然后是整个庞大的身躯都在晃。它发出一声长啸,尖锐,刺耳,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划铁板。旁边的几头大象也开始叫起来。它们踢踏着脚掌,甩着鼻子,眼睛里冒出一种可怕的光——红的,血红的。
吐蕃人慌了。
几个喂马的士卒扔下草料就跑。一个军官冲过去,想要稳住那些大象,被一头大象的鼻子卷起来,甩出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然后那些大象开始冲了。三十头,五十头,八十头——整个象群都疯了。它们撞翻栅栏,踩碎帐篷,把那些还在睡觉的吐蕃人踩成肉泥。它们冲向营寨中央,冲向那面绣着吐蕃图腾的大旗,冲向那座金顶红帐的中军大帐。
吐蕃人四处奔逃。有的骑马跑,有的步行跑,有的连滚带爬。但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马也跑不过大象。那些大象像一座座移动的山,碾过一切挡路的东西。帐篷倒了,旗杆折了,战车碎了。惨叫声,哭喊声,大象的嘶鸣声,混成一片,震天动地。
论赞婆从大帐里冲出来,光着脚,只穿着一件单衣。他骑上一匹马,拼命地往南跑。身后跟着几百个亲卫,还有更多的吐蕃士卒,没头没脑地跟着跑。
但他们跑不过大象。
一头最大的公象冲在最前面,鼻子高高扬起,耳朵张开,像一面黑色的帆。它追上一群吐蕃士卒,用象牙一挑,几个人飞起来,落在地上,再也没有动。
论赞婆的马被另一头大象撞倒了。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滚了几滚,爬起来,继续跑。他的亲卫们冲上去,想要挡住那头大象,被一脚踩死。一个,两个,三个。
论赞婆跑了几十步,忽然停下了。
不是因为跑不动。是因为前面有人。
陈子昂骑在那匹黑马上,横刀出鞘,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身后,一万骑兵列成阵势,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另一堵墙。城墙上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
论赞婆看着陈子昂,看着那些骑兵,又回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大象。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笑。
“陈子昂,”他说,“你好狠。”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举起横刀,向前一指。
一万骑兵冲出去。
吐蕃人已经溃不成军了。前面是刀枪,后面是大象,左右是戈壁和雪山。他们跑不了,打不过,只能跪下来,举起双手。
陈子昂策马走到论赞婆面前。
论赞婆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抬起头,看着陈子昂。
“杀了我吧。”他说。
陈子昂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的兵,降不降?”
论赞婆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吐蕃士卒,看着那些被大象踩死的同伴,看着那面倒在地上、沾满泥土的旗帜。
“降。”他说,“都降。”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把横刀收进鞘里,伸出手。
论赞婆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住了。
“起来。”陈子昂说。
论赞婆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陈子昂的手。陈子昂把他拉起来。
“论赞婆,”陈子昂说,“你回去告诉论钦陵,告诉你们的赞普,安西四镇和西域,是大唐的。谁来犯,谁死。”
论赞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南边。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戈壁的尽头。
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照在那些被踩烂的帐篷上,照在那些倒在地上的旗帜上,照在那些还在抽搐的大象身上。塞雅带着人,正在给那些受伤的大象喂药。有些还能救,有些救不回来了。她蹲在一头母象旁边,摸着它的鼻子,嘴里念着什么。那是天竺话,陈子昂听不懂。但他看见那头母象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拂云和拂月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被押进城的吐蕃俘虏。拂月的脸上沾着灰,头发也散了,但她笑得很开心。拂云没有笑。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些还在冒烟的营寨,望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大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