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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看着陈子昂的眼睛。
“那些时候,你在哪里?”
陈子昂没有说话。
“你在西域。”狄仁杰说,“你在路上。你在做你该做的事,安邦定国。”
他顿了顿。
“所以,你问我该不该回去,自己往哪里去,我的答案是——”
他指着西边那一片黑沉沉的夜。
“边疆,那里,才是你的地方。”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此时确实只有边疆才是他的方向。在西域,大食国的威胁还没有解除。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照在他紧抿的嘴唇上。他的眼睛望着西边,望着那一片看不见的远方。那里有雪山,有戈壁,有那些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打过的仗。
还有那座译经院,那棵菩提树,那个抱着贝叶经晒太阳的老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落叶终于落到地上。
“狄司马,”他说,“谢谢你。”
狄仁杰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我只是说了一句实话。”
陈子昂翻身上马。马打了个响鼻,踏了踏蹄子,准备走了。
他勒住缰绳,低头看着狄仁杰。
“狄司马。”
狄仁杰抬起头。
“你在洛阳,好好等。”陈子昂说,“等那个人想起你的时候,等那个机会来的时候。你会回长安的。你会当宰相的。”
他顿了顿。
“到时候,我在安西,替你守着西边。”
狄仁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拱了拱手。
“国公,一路保重。”
陈子昂也拱了拱手。
“狄司马,保重。”
他一夹马腹,马迈开步子,向着巷子深处走去。
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在他微微摇晃的身影上。那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狄仁杰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老仆陈伯从门里探出头来。
“老爷,人走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
“那位国公,”老仆说,“是个好人。”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巷子尽头那一片黑沉沉的夜,望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人。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是啊。是个好人。”
他转身,走回院子,关上了门。
月光洒在院门上,洒在那块旧匾上,洒在“司马府”那三个已经褪色的字上。
远处,传来更鼓声。
五更天了。
天快亮了。
陈子昂骑马穿过洛阳城。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那些紧闭的店铺门上。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一支单调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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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骑着马,慢慢地走,穿过天街,穿过天津桥,穿过那些他熟悉又不熟悉的地方。
走到天津桥上,他勒住马,停下来。
桥下是洛水。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一片一片的,像无数碎银子。水声潺潺,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轻轻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洛阳的时候,也在这桥上站过。那时候他还年轻,才二十出头,刚中了进士,意气风发,觉得这天下没有他做不成的事。
那时候的洛水,也是这样,泛着粼粼的波光。
那时候的他,不是现在的他,不是孤独,而是迷路。
不知道往哪里走,不知道往哪里去,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要回安西。
回那个有雪山、有戈壁、有那些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打过仗的地方。
回那座译经院,那棵菩提树,那个抱着贝叶经晒太阳的老人身边。
回那两万人马曾经走过的地方。
回那个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地方。
他望着洛水,望着那些碎银子一样的波光,望着那一片渐渐泛白的天际。
天快亮了。
他夹了夹马腹,马继续往前走。
走下天津桥,走过天街,走过那些还在沉睡的坊巷,走到西国公府门前。
他在门前勒住马,望着那块新挂的匾。
“西国公府”
黑底金字,在晨曦中隐隐发光。
他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推开大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那棵新种的槐树还在。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枝丫,看着那一角渐渐泛白的天空。
管家从月亮门里探出头来。
“国公,您回来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准备一下。”他说。
管家陈伯愣了一下。
“准备什么?”
陈子昂望着西边的天空。
“谢恩完了,要回西域了。”他说,“我们回安西。”
魏王府在洛阳城东。
说是王府,其实比许多国公府还简朴。不是武承嗣不想修,是不敢修。武则天最恨的就是铺张浪费,谁要是敢在宅子上动心思,轻则训斥,重则贬官。他亲眼见过几个倒霉蛋,就因为多盖了几间屋子,被贬到岭南喂蚊子。
所以他这魏王府,表面上看着普普通通,和周围的宅子没什么两样。但内里就不一样了。外面看不出来,里面别有洞天。光是密室的隔墙,就用了三层青砖,两层木板,一层绸缎,保证里面说什么,外面一个字也听不见。
此刻,武承嗣就坐在这密室里。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袍子,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他的眼睛望着对面那个人,望着那张苍白的、永远挂着笑的脸。
来俊臣。
这个人,武承嗣刚开始也不喜欢。不是因为他手段狠,是因为他太狠。狠到让人害怕。武承嗣自认不是什么善人,但和来俊臣比起来,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菩萨。
但不喜欢归不喜欢,该用的时候还得用。这个人,是武则天亲自提拔的,是酷吏中的酷吏,是告密之王。整个洛阳城,没有人不怕他。怕他的人,就会听他的话。听话的人,就有用。
“魏王。”来俊臣拱了拱手,脸上带着那标准的笑,“臣有一事,不得不报。”
武承嗣点了点头。
“说。”
来俊臣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昨晚,西国公陈子昂,见了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