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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陈子昂。望着这个从天竺归来的将军,望着这个刚刚封了国公的功臣,望着这个对他说“你还能当宰相”的人。
狄仁杰忽然觉得,陈子昂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聪明。
“伯玉,”他说,“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死了。”他说,“我不想再看见好人死。”
陈子昂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狄公,保重。”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狄仁杰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照在他半旧的青袍上。他的眼睛望着那一片黑沉沉的夜,望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人。
他忽然想起陈子昂说的那句话:
“你现在,是在走近。”
走近。
走近那个女皇。
走近那把椅子。
走近那一切让人害怕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更鼓敲了五下,久到老仆从厢房里探出头来,小声问:
“老爷,还不睡?”
狄仁杰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睡不着。”
老仆缩回头去,没有再问。
狄仁杰还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快落下去了,挂在西边的天际,又圆,又亮,像是一面铜镜。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汴州做判佐,每天晚上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望着月亮。
那时候他想的,不是升官,不是发财,不是出人头地,而是案子。
现在他想的,是要活着。
长久活着,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机会。
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来的人。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实现的梦。
大唐盛世,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落叶终于落到地上。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案几前,拿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是苦的。
苦得像药。
但他没有皱眉。
他只是放下茶盏,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书,就着那盏油灯,慢慢翻开。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窗外,月亮终于落下去了。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月光已经偏西了。
狄仁杰送陈子昂到院门口。两个人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谁也没有说话。远处传来更鼓声,闷闷的,一下,两下,三下——四更天了。
老仆牵着马过来,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那白气在月光下散开,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狄仁杰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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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玉。”
陈子昂转过身。
“你刚才问我,有没有想过回洛阳,当宰相。”狄仁杰看着他,“那你自己呢?封了西国公,开府仪同三司。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脸,照出那双平静的、像是看惯了生死的眼睛。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巷子尽头那一片黑沉沉的夜。
“狄公。”他说,“你知道我从天竺回来,一路上在想什么吗?”
狄仁杰摇了摇头。
陈子昂说:“我在想,那个叫康必谦的老人。他七十三岁了,一个人住在译经院里,抱着贝叶经,晒着太阳。我问他,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说,不打算怎么办,就守着这些经,守着那棵菩提树,守着师父的念想。”
他顿了顿。
“我忽然很羡慕他。”
狄仁杰没有说话。
陈子昂继续说:
“他有地方可守。有念想可守。有师父可守。我呢?”
他望着狄仁杰,望着那张清瘦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我守什么?守这座西国公府?守那三千户实封?守那个‘西国公’的名号?”
他摇了摇头。
“那些东西,都不是我的。”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子昂抬起头,望着西边的天空。西边,是八千里外的地方。那里有雪山,有戈壁,有那些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打过的仗。
“谢恩结束,”他说,“我还是回西域。”
狄仁杰愣了一下。
“回西域?”
“嗯。”陈子昂说,“回安西四镇。”
他转过身,望着那匹正在打盹的马。马的眼睛半闭着,尾巴轻轻地甩着,甩一下,停一下,又甩一下。
“狄公,你知道安西都护府是什么地方吗?”
狄仁杰说:“大唐最西边的都护府。龟兹、疏勒、于阗、碎叶,四镇之地。西控突厥,北御吐蕃,南接天竺。”
陈子昂点了点头。
“我在那里待了三年。”他说,“三年,比我在长安待的十年,更像活着。”
他走到马旁边,伸出手,摸了摸马脖子。马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
“在长安,我是陈子昂。写诗的陈子昂,上书的陈子昂,被贬的陈子昂,回乡的陈子昂。永远是那个‘陈子昂’。”
他顿了顿。
“在安西,我不是陈子昂。我是大将军,是都护,是带着两万人马翻雪山、过戈壁的人。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走我想走的路。”
他看着狄仁杰。
“狄公,你说,我该留在这里,还是回去?”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陈子昂,看着这个从天竺归来的将军,看着这个刚刚封了国公的功臣,看着这个对他说“你还能当宰相”的人。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经有过这样的选择。
那时候他在汴州做判佐,干得好好的,忽然被调去并州。并州苦寒,谁都不愿意去。他去了。去了之后,发现那里比汴州更适合他。
有些人,天生就该在边疆。
有些人,天生就该在朝堂。
他不知道陈子昂是哪一种。
但他知道,这个人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洛阳城里的灯火能点亮的,是雪山上的雪光,是戈壁上的月光,是大清池的波光。
“伯玉,”狄仁杰说,“你问我,我就说一句。”
陈子昂等着他说下去。
“你这辈子,”狄仁杰说,“最得意的时候,不是今天封国公的时候。是在缚喝国,那个国王跪下来的时候。是在滥波,那道铁门打开的时候。是在健驮逻,那座塔保住的时候。是在那烂陀,那个老僧送你经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