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一寸寸爬到她脚边。
突然，门外响起脚步声。
马小桃猛地抬头。
——是他吗？
那脚步太沉了，不是龙烬羽那种轻得像落羽的步子。
可她来不及想，膝盖已经抵着沙发边沿撑起了身。
门没关紧。
那人推门。
晨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然后她看清了。
“……老师？”
言少哲闻言，脚步顿在门槛里。
自家弟子这张俏脸他从小看到大。
倔强过、愤怒过、张扬过，甚至被邪火灼烧至昏迷时，眉心也拧着不肯服输的锐气。
可现在，她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雏鸟，整个人都蔫着，只剩满眼茫然和藏不住的怕。眼眶红彤彤的，红得很完整，从眼睑到眼角，像被揉皱过又勉强展平的纸。
“小桃……”
“老师。”
马小桃先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她，像砂纸划过玻璃。
“烬羽他……他昨晚不在房间。我……我用契约感应，他在很远的地方。后来……后来就感应不到了。”
她没有问“他是不是出事了”。她不敢问。
言少哲张了张嘴，那些在来的路上反复斟酌的说辞——龙烬羽已经脱离危险，他的家长来了，正带他在医府静养，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此刻却像鱼刺般卡在喉咙里。
他该怎么开口？
“他没事”？
那为何感应不到？
“他在治疗”？
那为何要瞒着她？
所有解释，在此刻马小桃那双红肿的眼眸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残忍。
“小桃，你听老师说……”
“老师。”
马小桃又打断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灰烬，“他上次也是这样。半夜不回来，我联系不上他。后来发现他睡在海神岛上，被落宸捡回去了……”
她嘴角扯出一个自欺欺人的弧度。
“他可能只是……又在哪儿睡着了。他有时候很累的，倒头就能睡着，跟小猪一样……”
说着说着，那点勉强的笑意就撑不住了。
她的眼眶再次泛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在老师面前哭出来。
言少哲心如刀绞。
他想告诉她：他真的没事。他已经醒了。他身边有一位强大到连帝天都不敢违逆的守护者。
他想告诉她：你不用担心他，你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
他更想告诉她：小桃，老师对不起你，老师把你推进了一个自己都不确定结果的局里。
——如果当初我没有求穆老把你和他安排在一起，你今天会不会就不用这样，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只能在这里等？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算计、在恐惧、在后悔。
而小桃她……
她只是害怕失去那个人。
仅此而已。
“他……”
言少哲的声音干涩，“医府那边传来消息，他已经脱离危险了。”
马小桃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
“那他在哪里？”
“……没说。”
“他什么时候回来？”
“……也没说。”
马小桃：“……”
“我知道了。”
她没再追问。指尖死死攥着沙发边，指节都泛了白。
言少哲站在门口，像一个忘记台词的演员，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进还是该退。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空间波动，从阁楼外传来。
不是恶意。
甚至不是入侵。
只是——有人来了。
言少哲骤然回头。
晨光里，两道年轻的身影逆光踏入小院。
为首者白发如雪，身形魁梧，面容沉肃如岩，周身气息沉稳内敛，如一柄收鞘的古剑。
他身后半步，立着一名女子，青丝垂肩，眉眼清润柔和，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让人亲近的温婉气质。
洛云。
言少哲认出了她。
炎黄灵韵医府年轻一辈的翘楚，那孩子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他见过她许多次，在医府门口，在魂导测试场，在龙烬羽偶尔带她出席的公开场合。她从不抢话，也从不出错，像一株移栽在魂导器与医疗舱之间的兰草，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二位，大清早，来我史莱克内院学生居所，有何贵干？”
言少哲拦下从沙发上弹起的马小桃，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拓跋希看向他，没有说话。
洛云微微欠身，礼节周全。
“言院长，晚辈奉命前来，是为接马小姐去医府静养。”
“奉命？奉谁的命？”
“奉院长亲尊——翡翠龙卫·愈仙冕下之命。”
愈仙冕下？
言少哲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那位翠发龙女。
她要接走小桃。
言少哲上前一步，将马小桃半个身子挡在身后。
“此事不妥。”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冷意，魂力已经无声无息地运转起来。
“小桃乃我史莱克武魂系核心弟子，海神阁预备成员。她的行止，需经学院与海神阁共同决议。贵府未经沟通、未走流程，直接上门接人，于礼不合。”
“言院长多虑了。”
拓跋希开口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几分体谅。
“愈仙冕下只是念及少主与马小姐情谊深厚，不忍马小姐独守空阁，徒增牵挂，也免她被各方势力侵扰。医府已为马小姐备好静室，待少主伤愈出关，自会亲自送她回来。”
“侵扰”二字，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言少哲面色铁青。他能听出这措辞的“克制”——对方分明知道，昨夜之后，史莱克内外会有多少人想从马小桃这里探听龙烬羽的消息……
“不必。”
他侧过身，彻底将马小桃挡在身后。
“她是我的弟子！海神阁自有能力护她周全，不劳贵府费心。”
拓跋希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言少哲，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让言少哲脊背发凉的平静审视。
随后他用魂力逼音成线，声音只传入言少哲一人耳中。
“言院长。昨夜，少主遭遇刺杀、重伤濒死时，贵院的人……在何处？”
言少哲的瞳孔骤然一缩。
“老夫没有追责之意。只是陈述事实。昨夜少主孤身血战，力竭濒死，护佑在他身侧的，没有史莱克的师长。”
“那一刻，我等跨越空间驰援时，看见的是少主倒在血泊中，胸前被贯穿。”
“看见的是海神阁的宿老，正被兽神一击重创，嵌入山壁。”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每一个字却像钝刀。
“所以，言院长——此刻你担心弟子安危，老夫理解。但请你也理解，昨夜之后，‘史莱克对学员的保护能力’，已无需再经论证。你们谈何护她周全？”
言少哲的脸色青白交加。
他想辩驳，却发现无从开口。
昨夜，玄老败了，穆老被帝天压制，而他言少哲——甚至没有资格踏入那片战场。
他还能说什么？
说“我们有烬焱龙威”？
说“我们准备玉石俱焚”？
那是龙烬羽留给史莱克的礼物。是弟子在保护学院，不是学院在保护弟子。
他张了张嘴，挤出一句干涩的话：
“此事……是我史莱克守护不力。待烬羽康复，我自会向他请罪。但小桃……”
“老师。”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言少哲的手臂。
马小桃站在他身侧，声音轻而坚定：
“洛云姐姐是烬羽的人。拓跋长老我也见过，是龙谷的外门长老。烬羽说过，如果他需要我去哪里，来接我的人，一定是我认识、且信得过的。”
她看向洛云，那双桃花眼里没有防备，只有纯粹的信任。洛云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睑。
她又看向言少哲：
“老师，我知道您是担心我。但烬羽刚醒。”
她声音微微发抖，却字字清晰：
“我想去见他。现在。”
言少哲看着自己的弟子。
她长大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依赖老师的小姑娘。她有了想保护的人，有了愿意相信的人，有了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从孤僻易怒的“火焰狂魔”，渐渐变成如今这个会撒娇、会愿意把后背交给别人的“火凤天女”。
他知道这一切改变是因为谁。
那个银发少年，用他听不懂的道理、看不透的温柔，一点一点，把十多年来谁都没能做到的事，做到了。
而他言少哲，除了恐惧，什么都给不了她。
说什么要给她寻一位冰系魂师定亲，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护她武魂安稳。可她明明红着眼说，不要为了武魂嫁给不爱的人，他却只当她年少任性，劈头盖脸怒斥她不懂事。
“……去吧。”
他声音沙哑得陌生。
马小桃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她转身，走向洛云，指尖还微微蜷着，步伐却没有一丝犹豫。
洛云轻轻扣住她微凉的手，翠色魂力漾开微光，一道柔风稳稳托起二人，缓缓升空。
言少哲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融进城西医府的方向。
许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拓跋长老。”
拓跋希正要转身的动作微微一顿。
“昨夜……她感应不到那孩子的时候……”
言少哲望着空荡荡的门槛，望着那片已经被晨风吹散的光影。
“她以为他不要她了。”
拓跋希沉默了片刻。
“言院长。”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少主给马小姐烙下契约那天，那位冕下尚未临世。”
“那份契约，是他用自己的血写的。”
言少哲垂在身侧的手松了松，再没开口。
拓跋希微微颔首，足下魂力流转，身形如轻烟般飘然离去。
栖凤阁重归寂静。
言少哲独自站在厅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反复攥紧又松开的拳头，指节绷得泛白。
门外，晨光渐浓。
海神阁的会议，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