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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之滨。琼州半岛最南端。
海风夹杂着浓烈的咸腥味,化作滚滚白浪,狠狠砸在坚硬的发射大坪上。
大坪由数十万方标号最高、内部交错着精钢骨架的特种混凝土整体浇筑。
场地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通体由纯黑锰钢铸造的六十米重型发射塔架。
塔架的机械臂死死环抱之中,一枚通体雪白、散发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钢铁巨兽巍然挺立。
大衍一号重型液体运载火箭。
这枚凝聚了大衍全帝国最高重工业产能的造物,箭体蒙皮采用了最新研制的航空铝锂合金。
在它的腹舱深处,正通过几十根大腿粗细的黄铜管道,源源不断地强行灌入数十吨零下一百八十摄氏度的超低温液氧。
极致的超低温,让火箭外壳在海风的吹拂下迅速结出了一层厚重的白霜。
浓烈的水汽在金属表面凝结、翻滚,化作白色的烟雾气团,顺着箭体向下疯狂流淌。
整座发射基座都被这片惨白的气浪彻底吞没。
地下三十米。大衍皇家航天指挥中心。
数百台晶体管和电子管混合构筑的计算柜散发着滚烫的热量。散热风扇发出焦躁的低鸣。
空气中充斥着变压器绝缘油和铜线过载的微苦气味。
大衍皇帝萧景琰死死抓着面前的精钢扶手,指关节由于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灰白色。
他的双脚不受控制地在颤抖。纵然隔着几十米厚的防爆混凝土,他依然能感受到那头白色巨兽散发出的毁灭威压。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他的双手死死捂着双耳,苍老的嘴唇不断闭合,无声地诵读着神明保佑的经文。
林舒芸站在总指挥席后。她身上的黑色貂皮大衣已经被扯开,丢在一旁。
她穿着笔挺的黑色军装,那双画着浓重眼影的眼眸通过高倍全景潜望镜,死死地钉在六十米高空的飞船返回舱上。
她的指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她的视线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将整片苍穹强行踩在脚下的狂热野心。
团团坐在中央控制台前。
他的双手十指在长达数米的黄铜开关矩阵上快速跃动,逐一锁定着晶体管继电器的物理状态。
他的身后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由纯粹的流体力学与微观热力学推导出的齐奥尔科夫斯基火箭方程,在碳弧灯的强光下闪烁着冰冷的物理杀意:
Δv=veln(f0)
“母亲,液体推进剂的化学势能已经压迫到了物理容器的屈服极限。”
团团推了推金丝眼镜。他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一毫人类的情感。
“发动机燃烧室内部的初始压强已经调校至八个兆帕。一旦发生任何微观层面的金属疲劳,整枚火箭会在零点一秒内化作一颗巨大的高爆炸弹。”
“其物理爆炸威力,等同于十万吨烈性硝酸铵在瞬间爆燃。方圆五公里,万物气化。”
萧景琰听到这里,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吞咽声。
六十米高空。大衍一号载人飞船返回舱内部。
一个面积不到三立方米的狭小精钢封闭空间。
陈平仰面躺在特制的、完全符合他脊椎曲线的合金座椅上。
五点式的航空安全带带着冰冷的皮革质感,将他的身体死死勒住。
那套纯白色的“长空-甲”型航天服将他的肉体层层合围。
头盔内侧的金色防辐射反光膜将他的脸庞映照成了一片冰冷、毫无生气的暗金。
他的耳边充斥着卫生背包里氧气减压阀“哧——嘶——”的干燥气流声。
而在航天服外部,则是整枚火箭因为超低温燃料剧烈沸腾而产生的、持续不断的微弱金属颤音。
“咔哒。”
陈平用臃肿的特种橡胶手套,轻轻按了按领口内侧的那枚生锈的铜鱼钩扣子。
粗糙的金属边缘透过贴身内衣,死死抵在他的锁骨骨膜上,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物理刺痛。
这种痛觉,成了他在这个被冷酷公式主宰的工业世界里,保持自我意志的唯一锚点。
“这里是地面指挥中心。大衍一号,进入发射前最后三十秒倒计时。”
耳机里,传来了团团那经过无线电物理调制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合成音。
“陈平。你的实时心率是一百零五,收缩压一百三。心血管状态判定,一切正常。”
陈平深吸了一口气。他用长筒橡胶手套下的指尖,稳稳地按下了胸前红色的对讲开关。
“地面,我是陈平。飞船仪表全盘绿灯。我准备飞天。”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平静得就像是东海之滨最深处的死水。
“十!九!八!七!”
指挥中心内,晶体管继电器发出密集的、带着催促感的“嗒嗒”声。
“三!二!一!”
“点火(Ignition)!!”
团团的右手大拇指,带着主宰时代的傲慢,极其暴力地砸向了控制台中央那个血红色的物理按钮!
断路器发出一声清脆的电弧爆鸣!
“轰——————————————!!!!!”
天崩地裂。
大衍一号火箭底部的五台大马力液氧煤油发动机,在一万伏特特高压直流电的强行引燃下,瞬间完成了微观层面的爆燃。
几千度的高温蓝色烈焰呈放射状,从底座的精钢导流槽里狂暴地喷涌而出。
整片原本漆黑的南海海域,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照得亮如白昼。
千万吨的海水在极速膨胀的热量下瞬间沸腾,化作遮天蔽日的白色水蒸气,裹挟着滚滚硝烟,直刺数百米的高空。
巨大、沉闷、带着恐怖物理能量的次声波和冲击波,疯狂地扫过整座海岛。
防爆指挥中心的钢筋混凝土外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物理位移。
十里之外的空军营房大楼,所有安装在窗框上的玻璃在一瞬间被这道震波震成了漫天飞溅的齑粉。
萧景琰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砖上。他的耳膜承受不住高压,渗出了两缕鲜血。
在所有人呆滞、绝望的注视下。
那枚重达数百吨的钢铁巨兽,带着足以撕裂大地、摇晃星宇的狂暴推力,在起飞的初始阶段,速度虽然有些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离开地表!
“起飞确认。火箭已离开塔架。”
算学官的声音在无线电的电流杂音里近乎歇斯底里。
箭体顶端。
陈平在发动机点火的瞬间,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柄重达两千斤的精钢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庞大的过载,在零点几秒内呈指数级疯狂飙升。
2G。4G。6G。
他的整个身体被向心加速度和强大的物理惯性,强行按进了座椅的最深处。
他那张原本坚毅的面孔,在巨大的重力压迫下,开始发生残忍的变形。
眼角的皮肤被死死扯向耳后,露出了白色的巩膜。他的下巴肌肉肥大地挂在脖子上,整张嘴被迫张开。
“呃……哈……!”
陈平肺部残存的空气被瞬间抽空。他的视线边缘,开始出现大片诡异的灰色黑斑。
黑视前兆。
由于极度高压的惯性拉扯,他的脑部血压正在迅速流失,视网膜开始陷入死寂。
陈平没有昏迷。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在魔鬼离心机里经受了一万次的物理控制。
抗荷动作在瞬间启动。
他的双腿、腹部肌肉群,在这一瞬间爆发出钢筋般的力量,死死地绷紧在一起!
肌肉的收缩制造了人为的血管压强差,再度将涌向下肢的血液,极其暴力地挤回了他的大脑中枢。
“地面……我是……陈平……”
陈平死死瞪着眼前那三个正疯狂转动的物理陀螺仪仪表。
他的五指已经抠进了黄铜操纵杆,橡胶手套内部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了汗水。
“火箭……姿态……正常……俯仰角……二十二度……我可以……继续承受!”
无线电里,他的声音被七倍的重力压得支离破碎。
每一个字的吐出,都伴随着喉咙深处气泡破裂的血沫声。
但他依然在报数。他的肉体在经受物理折磨,但他的科学意志在保持绝对的主宰。
“火箭通过最大动压区(MaxQ)。机体结构载荷到达物理形变临界点!”
团团的手指死死扣在振动仪表盘上。
万米高空之上。箭体迎着密集的空气流体狂暴穿梭,整枚火箭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航空铝锂合金蒙皮与空气高频剧烈摩擦,在高速下已经开始发热、变红。
就在机体即将达到屈服极限的刹车点。
“助推器燃料耗尽。第一级机体,分离!”
“砰!砰!”
火箭中部,四枚重型爆破螺栓在同一瞬间完成了微观的引爆。
燃尽的一级火箭机体在半空中脱离。没有了多余的死重,大衍一号的推进效率呈几何倍数暴增!
第二级高空主发动机在绝对稀薄的平流层空气中,二次点火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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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狂暴的速度,换来了更长的物理位移。
陈平感觉胸口的重压,力道再度加重。
7G!8G!
这已经到了人类碳基肉体所能承受的物理天花板。
陈平的鼻腔内,两道滚烫的鲜血再也无法承受强大的血管壁收缩压,直接在头盔玻璃面罩内部喷溅开来,抹出了一片凄厉的血红。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三个仪表盘已经变成了漫天的重影。
“扣子……母亲……”
陈平的脑海里仅剩下一个执念。他的锁骨狠狠向前一顶,让那枚生锈的铜鱼钩扣子,更深地扎进了自己的血肉中。
尖锐的刺痛化作一股狂暴的微观电冲动,强行刺醒了他濒临关闭的神经。
“大衍一号……准备……切入轨道……”
他在无线电里发出了最后的、有些虚弱却极其坚定的咆哮。
“速度。每秒七点九公里!”
“第一宇宙速度,突破!”
“整流罩,抛离!”
算学官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杂音。
“咔嚓!”
返回舱最外层的精钢整流罩向两侧轰然弹开。
那一瞬间,一缕从未在地球表面出现过的、不经过任何大气层折射的、最纯粹也最刺目的宇宙阳光,顺着石英玻璃舷窗,笔直地照进了舱内。
照亮了陈平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二级引擎……熄火。”
“轰——”
原本震天动地的发动机轰鸣、那种几乎要将人骨头震碎的强烈共振,在这一秒钟,毫无征兆预警地,彻底消失了。
舱内,陷入了一种让碳基生物感到极度不适应的、绝对的静谧与死寂。
重力,在这一瞬间,归于绝对的零。
压在陈平胸口的那柄千斤大锤,在零点一秒内化为虚无。
陈平整个人在一股奇妙的物理势能作用下,身体开始缓缓向上悬浮,直到被安全带死死勒住。
他有些僵硬地松开了握住黄铜阀门的手。
那只沾满了血迹的橡胶手套,就这么在空气中,悠哉游哉地飘浮了起来。
头盔面罩上,几滴暗红色的血珠也脱离了玻璃表面,在失重的座舱里,化作了几颗完美的、缓缓转动的血色微观水球。
地下指挥中心。
所有扬声器里在一瞬间失去了火箭引擎的咆哮,只剩下“沙沙”的电磁杂音。
“信号呢?陈平呢?!火箭是不是炸了?!”
萧景琰趴在控制台上,双眼充血,对着黄铜话筒歇斯底里地咆哮。
那些跪在后方的文武百官更是面如死灰。在他们的认知里,天雷熄灭,意指那个狂妄的平民已经遭到了天谴,被九天之上的神明撕成了碎片。
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方列强使节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脸上浮现出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都给老娘闭嘴。”
林舒芸的一巴掌狠狠拍在指挥桌上,将一块寸许厚的防爆玻璃拍出了一道密密麻麻的物理裂纹。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细长的凤眼没有看任何人,而是死死盯着中央那台正在缓缓旋转的无线电波记录仪。
绿色的示波器荧光在黑暗中跳动。
团团的手指死死按在电码接收器的黄铜旋钮上,将物理滤波频段调校到了极致。
“波长十五米。短波电离层反射波段,锁定。”
就在大厅内的窒息气氛达到临界点的刹车点。
“沙沙……地面……我是陈平……”
无线电扬声器里,那道穿透了数十公里电离层阻隔、带着强烈金属颤音的凡人声音,再度轰然炸响。
“大衍一号……已安全切入近地圆轨道。”
“高度……二百一公里。地速……每秒七点九公里。船载维生系统……运行绿灯。”
陈平的声音有些微弱,甚至夹杂着大口喘息的物理气声。
但这句话,却在三十万人头顶引爆,强行将整个大衍三千年的神学根基,轰成了一片虚无!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萧景琰整个人呆立当场。他倒退了三步,直到后背死死撞在冰冷的锰钢计算柜上。
他看着那台仍在稳定输出电码的机器,又抬头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防爆穹顶。
他身上的龙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兵部尚书干瘪的嘴唇剧烈颤抖,他手里的道经“哗啦”一声掉进了黑色的污泥里。
“天上……真的没有玉皇大帝?没有南天门?陈平……陈平在神仙的头顶上飞?!”
那些原本在角落里暗自嘲笑的西方列强使节,此刻手里的高脚杯彻底摔碎在地砖上,眼眶里的瞳孔因为极度的思维分歧,剧烈收缩。
两百一十公里的太空中。大衍一号返回舱舷窗旁。
陈平的身躯完全摆脱了地心引力的微观束缚,以一种极度自由的物理姿态,在狭窄的舱室内轻轻悬浮。
头盔面罩内侧的鲜血在失重环境下,聚集成了一颗颗细小的血珠,在面罩的玻璃内壁上缓缓游走。
他的视线穿透了那些暗红色的微观水球,死死盯着窗外那幅足以将任何碳基生物的世界观彻底重塑的画卷。
黑。
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文字描述极限的、最纯粹、最冰冷也最暴力的绝对漆黑。
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点声音。
几百亿光年深处的星辰,没有了地球大气的折射,不再闪烁,而是化作了一颗颗散发着冷冽寒光的几何针尖,死死钉在这块巨大的黑色背景板上。
而在他的脚下。
那颗孕育了大衍帝国、孕育了西方列强、孕育了五千万碳基生命和无数战火与荣光的地球。
此刻,正化作一颗散发着柔和、美丽、淡蓝色光晕的巨大水球,静静地悬浮在死寂的宇宙深渊之中。
陆地的边缘清晰可见。那些曾经让无数世家贵族为了几两碎银子、为了几寸土地打得头破血流的江山版图。
在万米之上的高空看过去,不过是一抹抹微不足道的绿色和灰色拼接而成的微小苔藓。
大衍引以为傲的庞大版图、西方列强自诩文明的日不落帝国。
在这颗巨大的蓝色玻璃珠面前,在这一片死寂的宇宙荒原里,渺小得如同一粒微尘。
陈平的手在颤抖。
他有些吃力地抬起那只被数层防线包裹的沉重右手,抓住了悬浮在半空中的精钢照相机。
照相机的镜头由皇家光学局用精钢打造。
它的内部,装填着高纯度卤化银感光药剂制成的特种赛璐珞胶片。
陈平将那只金色的防辐射面罩,死死贴在了相机的取景器上。
镜头越过舷窗,精准地对准了下方那颗在黑色深渊中独自闪烁的蓝色弧线。
他的食指,带着一个凡人对整座星空的无上敬畏,缓缓地、重重地——按下了快门的机械连杆。
“咔嚓。”
快门高速开合。
微观层面上的光子能量(hν),穿透了厚达五厘米的防弹石英玻璃,精准地撞击在溴化银晶体上,将这一幕大自然最壮丽的物理相变,永久地、钢铁般地封印在了二维胶片之中。
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张从太空俯瞰地球的自拍照。
在这一秒钟,正式诞生。
“地面。我是陈平。”
陈平用相机的钢带将自己的身体固定在舷窗边缘。
他的声音穿过短波无线电,回荡在地下三十米的防爆掩体内,也回荡在每一个被冷汗浸透的大衍百官耳边。
“我看见了天地的全貌。”
“这上面没有嫦娥,没有南天门。只有冷酷的真空和石头。”
“但我们的地球……它真美。它就像是母亲眼角的一滴眼泪。”
陈平转过头,视线落在领口那枚铜鱼钩扣子上,指尖发力。
“大衍皇家空军试飞员陈平,已完成三维空间首次物理占领。请地面……指示下一步再入轨道滑行程序!”
地下控制室内。
林舒芸听着扬声器里传来的金属合成音。
她缓缓走到指挥大厅的正前方,那双狭长的凤眼死死盯着大屏幕上跳动的各项轨道参数。
她的红唇微微上扬,眼底那抹主宰时代的霸权之火,在此刻彻底燃烧到了大宇宙的维度。
“国师。记录下这个历史截面点。”
林舒芸伸出右手,将那根没有点燃的雪茄狠狠插进了控制台的黄铜缝隙里。
“从今天起。地球上的那些皇帝、国王,谁要是敢对老娘的大衍指手画脚。”
“老娘就把陈平拍下来的这张照片,摔在他们的脸上!用物理学最绝对的客观事实,告诉他们那群文明程度低下的家伙!”
“他们引以为傲的权势、军队和帝国,在大衍的重工业真理面前,在大衍空军的死神网面前,不过是这茫茫宇宙里,一粒随时可以被物理抹除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