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福贵因为心疼孩子,就给苦根煮了一碗黄豆吃。
苦根接过碗后,便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起来,因为吃得太急,豆子都从嘴角掉了出来,滚落在了炕上。
福贵看着孩子吃得这么急,心疼地说了一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苦根没听,继续往嘴里塞。
画面一黑。
等到再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葛大山从外面回来,推开门走了进来,便走便说道:“苦根,起来了,姥爷给你……”
话还未说完,就直接卡在了嗓子里。
只见苦根已经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床上,嘴角还残留着吃剩的豆渣,小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葛大山走过去,颤抖地伸出手摸了摸孩子已经发凉的脸,随即便愣在了原地。
然后他失魂地坐在了炕沿上,伸手捡起掉在炕上的豆子,放在嘴中咀嚼了起来。
这辈子,最后的一点指望,也没了。
呵,可笑吧?
想笑就笑吧,笑过之后,还得好好活着。
这种平铺直叙的死亡,让“天地不仁”四个字变成了实体,压在了每一个观众的胸口上。
影厅里没有嚎啕大哭。
因为悲伤到了一定境界,是哭不出来的。
观众们只觉得影厅内憋闷得让人发疯。
他们想要深呼吸,可吸了半天空气,却怎么也吸不进肺里了。
于是就只能瘫坐在原位上,任由这种窒息感蔓延过全身。
整个影厅就像是一口密封的棺材,把四百个人和他们碎了一地的心脏一起埋了进去。
苏博工作室里,苏牧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
他没有去看首映,因为这部片子,他已经在剪辑时看过好几百遍了……好吧,其实是他怕被当众打死。
他望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实则是在看着系统面板。
只见面板上的数值正在不停跳动着,数字疯狂刷新,一串又一串的情绪值正在疯狂涌入。
苏牧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值,嘴角浮上了一抹奇怪的笑容。
如果王博和可可在这,一定会认出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反派”专用“桀桀”怪笑。
他关掉系统面板,仰靠在椅背上,低语一声:“活着吧……”
……
影厅内,大银幕上,画面已然定格在了夕阳下。
葛大山牵着一头老黄牛,在田埂中渐渐走远,边走边高呼着亲人们的名字。
苍凉的西北老腔在片尾曲的位置缓缓消散,最后一个音符拖着长长的尾巴,钻进了每个人的胸腔里,然后熄灭了。
放映厅的灯光亮起来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如果是被苏牧“骗“进来看悲剧的观众,哭完之后,就该有人破口大骂了。
摔爆米花桶的、跺脚的、指着屏幕喊“苏贼还我眼泪“的,哪一场不是闹得鸡飞狗跳?
可这一次,偌大的IMAX影厅内,四百个人就这么瘫在座位上,眼神放空,直愣愣地看着已经黑掉的大银幕。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刚看完一部电影,倒更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
前排的那个父亲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女儿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覆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的眼睛早已哭干了,却还是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旁边的妻子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肩膀一动不动,也是已经哭不动了。
从有庆死的那一刻起,她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后面那些接踵而至的死亡,直接把她的情绪从悲伤推到了麻木。
大学生们就更惨了。
他们本来就学业繁重,这好不容易放个假,结果看完《活着》后,还要经受生活的殴打。
《孤城》让他们热血沸腾,《仙剑》让他们涕泪横流,《蝶衣》让他们疯魔入戏,《情书》让他们怅然若失。
可《活着》却没有给他们任何宣泄的出口,就这么一刀刀捅着他们,等到发现自己在流血的时候,他们已经站不起来了。
片刻后,还是一位坐在中间偏右位置上的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率先哭出了声。
他双手捂住了脸,指缝里渗出泪水,肩膀猛地耸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哽咽。
然后便如连锁反应一般,在影厅内荡起了层层涟漪。
随后,哭声便断断续续地连成了一片。
就像是一群人在同时做着同一个噩梦,却谁也叫不醒谁。
在京城的另一家影院里,情况也差不多。
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大爷,在孙女的搀扶下缓缓站起了身。
他年纪大了,脊背有些弯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了前排的椅背上,身形晃了一下。
孙女赶紧扶住了他:“爷爷,您慢点儿。”
老大爷没有说话,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前方已经暗下去的银幕。
影厅内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把这些沟壑一样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周围的人都在哭,有的还在强忍着泪水,可这位老爷子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骂导演不当人,没有摔东西,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红,只是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
很久之后,他才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颤声开口说道:“活着……就好。”
轻飘飘的四个字,让旁边正在抹眼泪的中年女人听到了,连带着她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
她扭过头来看向老大爷,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
再往后几排,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小伙儿听到这四个字,瘪了瘪嘴,低下了头。
这四个字太简单了,简单到谁都会说,可从一个经历过真正苦难的老人嘴里说出来,它就是一记钟响。
这可不是什么寺庙中的晨钟暮鼓,而是黄钟大吕,是敲在所有人心口上的沉闷一击。
这一天的微博,也出奇的安静,各大平台的评论区也罕见地沉默着。
偶尔冒出来一两条发言,也是短短几个字,带着说不出来的沉重。
“看完了,说不出话。”
“不想骂他。”
“这是我第一次看完苏牧的片子之后,没骂他的。”
之前嚷嚷着“苏贼又要开始杀人”的老粉们,一个个也沉默了下来。
他们不是没看过那些催泪的情节,不是没被二狗子,没被凤霞,没被苦根扎得心口滴血,可他们就是骂不出来。
因为在《活着》的面前,任何情绪化的发泄都显得太过轻浮了。
骂苏牧什么?
骂他把一个人的一辈子拍出来了?
还是骂他让福贵牵着老牛走在夕阳里,什么都没了,却还能笑着往前走?
骂不出来,真的骂不出来。
以前是苏牧拿着刀子捅你,捅完之后你还能跳起来骂他两句,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但这次,人家苏牧本来就没捅你。
他只是把生活本身摊开在你面前,让你自己看。
看完之后,你就会发现,刀子是生活递给你的,不是苏牧的。
人家也只是负责记录而已。
所以,这才是让观众们觉得憋屈的地方所在。